暴躁老哥紫电电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终于舍得离开了

[曦澄]鸿飞迟

小楫轻舟:

※原作向,短篇HE,和双杰的燕来早同一背景,但各自可独立成篇


※预警:18K,主要角色死亡,曦澄不完全是爱情,江澄不完全是江澄(?)


※BGM:不送帖Rainymood的雨声效果


※和 @知晚 打了个赌,朋友们大声告诉我,甜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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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澄]鸿飞迟




蓝景仪继任姑苏蓝氏宗主的第二天清晨,蓝曦臣独自走下云深不知处的长阶。


仙门惯御剑,若凭双脚走到山下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但蓝曦臣不赶时间。他此番离开不为除祟,不为清谈,只是云游。魏无羡和蓝忘机都以为他过个两三年就会回去,但他心知并非如此。


正是春来鸿归时,一抹阴影掠过蓝曦臣,他抬头目送那只孤鸿远去。


不知它为何落单,蓝曦臣漫无边际地想,若是受伤老弱,希望它早些追上同伴才好。


又或者,它和自己一样,领着同伴飞了太久,好奇起独自翱翔的感受。




离卯时还有不到半刻,东方现出蒙蒙的亮,那鸿雁向着鱼肚白的天际飞远,蓝曦臣忽而感到一阵熟悉的辽阔与静谧。


——是了,十二年前他出关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




观音庙后,他闭关一年,阖上眼就是金光瑶带血的笑和聂明玦死灰色的脸,心里一团乱麻难以排遣,最严重的一次甚至险些走火入魔。清醒过来后,蓝启仁担忧而责备的神色、蓝忘机欲言又止的关切都令他愧疚而痛苦,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他只想继续躲在寒室,但宗主的身份不允许他继续任性下去,蓝曦臣只好拖着迷茫的身躯走出云深,然后——


他看见晨曦中的孤鸿,孑然一身,没有同伴相护,却还是在茫茫晨雾里坚定扑向朝阳,当它振翅,天地从寂静中醒来,相接处闪烁起金色的光。


在那一瞬间,蓝曦臣心中的郁结也如晨雾一般被阳光吹散了。不知为何,那渺小的身影仿佛为他杀开了一条前路,斩断他脚下的踌躇不前,那双羽翼托起他背上的重负,让他得以怀着迷惘与愧疚继续前行。






忆起过往心绪,蓝曦臣看向眼前这鸿雁的目光也不觉带上感激。他干脆驻足眺望那影子渐渐变小,一边放任自己浸到回忆里。


不算太意外地,他想起了江澄。




蓝曦臣刚一出关,便在夜猎时偶遇江澄。两人不过点头之交,但好歹也能说上几句,便礼貌而疏离地同行。


他们谁都没提起观音庙里的事——觑觑彼此神色,便知各自心伤难愈,何苦对揭疮疤,共落狼狈。


两人几乎一路无话。虽同为宗主,又有蓝忘机和魏无羡这层关系,但蓝曦臣早知自己和江澄并非同路人。魏无羡身死十三年间,江澄杀尽天下鬼修,威名远扬——几乎到了恶名的程度。蓝曦臣并不认同鬼修之道,但江澄几可称得上暴戾的手段却也令他蹙眉。至于他自己,三尊结义是他一手促成,可聂明玦和金光瑶的龃龉在仙门里也并非秘密;清谈会上偶尔和江澄寒暄,他也能从对方眼中清楚看到四个大字:和稀泥的。


十几年来,彼此不过敬而远之罢了。




可毕竟也一起狼狈过,再同行时,蓝曦臣不觉对江澄多留意了几分,结果发现,自己对江澄的印象在某一点上错得离谱。


玄门仙首出行夜猎往往排场十足,蓝忘机那样素来独行者终究是少数。蓝曦臣虽性情高洁,不喜前呼后拥,但夜猎时总会带蓝景仪为首的几个弟子,尽可能在实践中传授知识,何况,谁都会有需要帮手的时候,即便自己能力足够,有人随时准备帮自己一把总不会令人心烦。


至于江澄,蓝曦臣很少在夜猎时遇到对方,本来不甚了解,可魏无羡复生现身大梵山那次动静太大,连带着江澄为金凌布下的四百张缚仙网也传得众人皆知,蓝曦臣背后不语人,却也不免留下了铺张的印象。




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一场恶战后,蓝曦臣望着对方的背影想。岂止是不铺张,江澄简直……


如果蓝忘机是独来独往,那江澄只能用“孤绝”来形容。


蓝曦臣除邪祟时一向亲力亲为,但既然一同夜猎,众人主动分担也是应当,何况有时遇上少见的邪灵,他也会从旁指导弟子处理,因此难得独自出行,蓝曦臣路遇某个邪祟,正要让景仪来示范时才意识到对方不在,进而意识到,江澄似乎对孤身一人太过习惯了些。


这点在恶战时尤为明显。蓝曦臣看出来,江澄对于自己的配合合围很不适应——并非不屑于合作,而是独自战斗太久,合作的意识完全生疏了。江澄习惯了所有的攻击和防守都必须由自己做出,连扫尾清理都会不假思索地完成。


他站在那里,身边容不下别人——他不曾期待会有别的人。




因此在蓝曦臣飞身将他从邪祟嘴里救下时,两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江澄无疑是忘了边上还有个人,蓝曦臣吃惊则是因为……江澄本可以躲过这一击。


当时无暇细想,待邪祟除尽后,江澄冷淡地朝他颔首:“多谢泽芜君。”


蓝曦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道声不碍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江宗主……一切都还好么?”


江澄瞥他一眼:“可能有些累了,不劳费心。”


但他眼里却流露出明显的烦躁,眉头紧蹙。那并非对蓝曦臣的不耐,更像是对自己状态的苦恼。


蓝曦臣心中有了猜测,不好再问,两人很快分别。但就在离开前,江澄忽然主动问他:“下次清谈会在云深举办,是下月十六对么?”


蓝曦臣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江澄又问:“魏婴和含光君何时再出发云游?”


蓝曦臣一愣:“据忘机说,再过七日左右。”


江澄点点头,毫不掩饰如释重负的神色。


“多谢,那江某先告辞了,下月的清谈会我会如期出席。”不等蓝曦臣回应,江澄兀自转身离开。


“江宗主!”蓝曦臣忍不住喊住他,见对方回身丢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一时语塞,最后道,“江宗主多保重。”


江澄闻言,露出个惯常的似笑非笑神情,但语气平静得有些疲惫:“不劳费心。”


蓝曦臣望着对方背影远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说出那样的话。


江澄看起来摇摇欲坠。不是身体,而是精神。他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只是为了某样东西在咬牙坚持,他毫不掩饰对魏婴的回避,因为他甚至无暇掩饰。


蓝曦臣想起自己救下江澄时对方的神色——在吃惊之前的那个眼神。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回到云深时,蓝忘机他们正准备出发。听说蓝曦臣遇到了江澄,魏无羡踟躇地问起对方近况。蓝曦臣没有把江澄刻意回避魏无羡这件事说出口,只说对方看来有些过度操劳。


之后几年里,蓝曦臣忙于补回自己闭关一年的失职,不论魏无羡或江澄都见得很少,仅限于清谈会上的寒暄和公事。


再下一次听说江澄的私人近况是在那场偶遇的三年后。


听闻江澄于夜猎中不幸身故时,蓝曦臣又一次想起了那个眼神。


那是死亡近在咫尺时,疲倦地等待解脱的眼神。




在金凌终于平定金、江两家后,比预定推迟了一个月的丧礼上,蓝曦臣站在脸色苍白的魏无羡身边,望着江氏祠堂中间空荡的棺木,忽然有些遗憾。


只要一个人,他想,只要有一个人在江澄身边,像上次那样拽住他。


他本以为自己有机会和江澄成为朋友。






一阵隐约钟声将蓝曦臣从回忆里惊醒。他回首来路,隔着一段距离,听了几十年的晨钟竟显得有些陌生。


姑苏蓝氏家风严谨,卯时钟声一起,云深不知处安静地醒来。息者作,眠者觉,避云间者入红尘。


蓝曦臣不觉勾起唇角,转身拾级而下,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切地踏进大千世界。


孤鸿为他引路。






漫无目的地四处行走对蓝曦臣来说是种前所未有的经历。烟火人间不再是御剑时走马观花的一瞥,而成了没有尽头的终点。蓝曦臣穿街走巷,与寻常人家攀谈,为他们除祟,笑着接过稚童递来的花。他怀念云深不知处,如初次远行的少年夜半思乡——那是清楚自己会离开很久时的怀念。


他不太去玄门经营的茶馆酒肆,反而偏爱在普通酒家里听说书人描绘一个遥远、离奇、全然陌生的仙门。


蓝曦臣听人们讲起他和他周围的人。射日之征,三尊结义,双杰陌路,夷陵老祖身死十三年。老祖复生,忘羡定情,三尊离散,观音庙一役了断多少前缘。


他听见自己大义灭亲,手刃金光瑶这奸诈之徒,为义兄报了血海深仇后,悲痛之余闭关思过一年,再现世时又是光风霁月的泽芜君。


蓝曦臣只能摇头失笑。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太过传奇,那不世出的谪仙人与他差之千里,像全然陌生的人,激不起他的怒意也勾不起他的怀缅。


他颇为宽容地意识到,自己为之欢笑恸哭、尝尽八苦的人生在别人眼里不过一段能随意摆弄把玩的谈资,这世间太广袤,再波澜壮阔的生命也只能激起一小圈涟漪,待水面归于平静,一切都如不曾发生。




但若换个角度想,每个人一生中总要被某圈涟漪的余波扫到,似雪泥鸿爪,飞鸿兀自去向四方,不知自己偶然留下的印迹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影响。


蓝曦臣想到江澄。




游历几年后,他开始收到云深不知处寄来的书信。有蓝启仁等长老的,有蓝思追等小辈的,甚至有蓝忘机和魏无羡的——他如今行踪不定,只有蓝景仪能用秘法联系上他,每次受族人所托寄来这一堆劝他回去接任长老的信件时,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思澄明的怀煦君都会附上一封短笺,闲扯家常之余强调自己全能应付族中各事,蓝曦臣尽可不必在意他人殷殷期待,接着自在云游,补上那些该为自己而活的日子便是。


“泽芜君为蓝氏倾尽半生,理应逍遥四海,纵情而活,无需顾虑。景仪实不愿见恩师如江前辈那般,呕心沥血一世,伶仃半坯黄土,身后纵使传奇无数,生前终究如池里孤荷,傲骨无人识,事事不由己。”




昔年因着金凌这层关系,蓝景仪常在夜猎时遇上气急败坏出来救场的江澄,他又不似蓝思追拘谨,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一来二去居然也能和江澄聊上几句,在小辈间一时传为奇谈。


“其实江宗主蛮好说话的,”某次师徒闲谈时提及这事,蓝景仪摆手笑道,“他只是不敢让别人发现这一点。”


自家弟子敏锐的直觉总是令蓝曦臣佩服不已——不论是私下的这句评价,短笺里那段判词,还是用江澄的事例来说服蓝曦臣这点。毕竟,外人以为他云游只是突发奇想,蓝曦臣自己却再清楚不过,这念头由来已久,早在江澄死后就现出端倪。


他当然对为蓝氏付出的一切无怨无悔,但江澄的死——江澄的求死之心——令他意识到,他并不希望有一天蓝氏成为唯一支撑他、逼迫他活下去的东西,那未免太凄绝。如果说互相看不顺眼的泽芜君和三毒圣手有什么共同之处,那就是他们都不曾有机会为自己而活。


于是蓝曦臣依弟子所言,竹杖芒鞋行走四野,礼貌婉拒每一封族里劝信,竭力感受仙门之外的另一半世间,只从蓝景仪定期的问候里获知玄门近况。




蓝景仪为人不算太稳重,但说到江澄“身后传奇无数”时却没有半分夸张,哪怕在仙门外,蓝曦臣也亲眼见证三毒圣手的地位在说书人口中变得越来越重要,形象越来越恢奇。毕竟,在这几十年间,玄门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即使从蓝景仪陈述性的报备里都能看出惊涛骇浪,而追根究底,这场变革几乎算是始于江澄之手。


江澄殁后,金凌好不容易平定金、江两家,可家中人丁稀薄,终究后继无人,未来岌岌可危。金凌和江澄一手培养出的继任人密谈数次,最终咬牙顶着家族内外压力,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两人大力提拔家中能力出众的外姓,又撤销宗族中不少长老的议事资格,短短一年就从上至下地将血缘维系的家族结构破坏殆尽,转而以重道艺的门派制度取代。




这在仙门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家族制是数百年前留下的传统,又有族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两个毫无后盾的小辈如何能在这点时间里披荆斩棘,一举让历史悠久的金、江两家改头换面?更令人惊异的是,两家改制后并未如预料般反弹不断、举步维艰,反而迅速度过了磨合期,一改此前被蓝、聂两家压制的颓势,日益壮大起来。


这时,百家里不少长辈忽然忆起射日之征时,江氏被屠门后,孤身一人的江澄只用了短短三个月就重振莲花坞。——早在那时,他就做了同样的事,只是战时人人自顾不暇,后来也少有人注意到云梦江氏德高望重者中近一半都是外姓。而在金光瑶死后的四年间,江澄也一直暗中助金凌培养自己的势力,同时削弱族中长老的权力。




年少的江晚吟多半没有想到,自己无奈下的孤注一掷在多年后竟会成为两位后人走投无路时最有力的筹码。


他更不可能料到,这两位后人的放手一搏竟开启了一场席卷玄门百家的变革:金、江两家重振后,根基不深的中小世家纷纷仿效,而怀煦君在继任宗主后也着手改革蓝氏,只是节奏温和保守许多。自温卯、蓝安起延续数百年的世家制在数十年间渐渐崩解,仙门里一派崭新气象。




三毒圣手的远见与胆识开始为人所称颂,说书人描绘出早逝的悲剧英雄形象,而这些都与六尺黄土下长眠之人再无关系。


蓝曦臣时常想,若江澄再世,听见这些夸张到荒谬的故事会有何反应,想着想着便会轻笑出声。


——就江澄那性子,大约会嗤之以鼻,只当是场喧嚣大戏,而主人公恰好与自己同名同姓吧。






云游第二十五年时,蓝曦臣收到蓝忘机来信。还未拆开,他便从蓝景仪附上的短笺里读出不寻常,只三字:“请速回。”


信中寥寥一行:“魏婴病重,药石罔医,别无他法,望兄相助。”




半日后,蓝曦臣踏进阔别许久的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在门里等他。他的胞弟仍是风华正茂的样子,面上冷淡如昨,但蓝曦臣还是能轻易读懂他眼里深切的哀痛和孤注一掷的希冀。


可给魏婴诊完脉,蓝曦臣便知自己只能辜负对方的期待。


蓝忘机之所以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是因为他曾在回信里向蓝景仪提过,自己某次云游至东海,入蓬莱,得灵药,能治百病。


但凡人总有大限,连修仙者也不能免俗。莫玄羽的躯壳本身底子差,魏无羡在金丹复位前又受过重伤、中过邪气,就算灵药治好眼下的病,他也时日无多。


听完这话,魏无羡笑着拒绝了灵药,又揉了把蓝忘机悲恸的脸,安慰他:“够啦,也活够本了……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被人救过多少次,运气够好的了。”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苦笑,落在蓝忘机身上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遥远。




三日后,魏无羡谢世。


随着他的金丹逸散,蓝忘机此生头一次在人前落下泪来。悲恸之下,他甚至没注意到一缕墨紫色的影子悄然远去。


又七日,魏无羡下葬云深不知处,蓝曦臣深知安慰苍白无力,最后一次拥抱胞弟,再次出发云游,但这次却不完全是为了自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怀中的锁灵囊里收着魏无羡金丹归散时逃出的一缕执念。那执念深重至极,在宿主消失时竟能自行脱离,假以时日,或将堕为魔气也未可知,按常理应立刻镇压灭绝。但在读过这执念的内容过后,蓝曦臣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他终于明白魏无羡临终时的苦笑有何深意。




执念原是一片残魂,拥有魂魄原主所有的记忆,但其中一段格外明晰。——蓝曦臣目睹江澄为救魏婴主动被温氏所擒,心中唏嘘:明明是能为彼此付出生命的人,怎么偏偏陌路至死。


这是江澄留在世上最后的印迹,蓝曦臣实在不忍毁去,最终决定慢慢度化其中怨气。可残魂毕竟也是魂魄,比天地间飘散的无根邪气强大许多,度化起来耗时耗力,大半年过去仍未完全拔除。


但反正他们谁都不缺时间。






来年开春时,蓝曦臣游至宋州,在一处旅店投宿,恰逢店中有怨灵骚扰,顺手将其度化,店主客人均感激不尽,他婉拒店家谢礼,在窗边寻到个清净处坐下,饮茶赏景。


没过多久,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走过来问他:“仙家可是姑苏蓝氏中人?”


蓝曦臣颔首:“不错,阁下有什么事么?”


青年闻言摇摇头,展颜一笑,拱手道:“抱歉,打扰仙家了,我只是离家太久,见到你这打扮倍感亲切,忍不住过来搭个话。”


蓝曦臣有些意外,胸前漾开一股暖意,笑道:“阁下也是姑苏人士?难得有缘,我一人也无甚要事,阁下请坐吧。”


青年容貌俊朗,眉宇间一股这年纪少有的豁达,闻言也不推脱,大方坐下,自我介绍道:“我叫晏黎,河清海晏之晏,黎民苍生之黎。不知仙家怎么称呼?”


蓝曦臣说了名字,只见对面顿了顿,惊讶之色溢于言表:“泽芜君?前任蓝氏宗主?”


蓝曦臣吃惊地点点头:“是我,不过晏公子年纪轻轻,对这些往事怎么如此熟悉?”


他卸任宗主是在二十六年前,而晏黎并非仙门中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十来岁,居然能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倒是令他意外非常。


晏黎笑道:“说来真是有缘,我家与泽芜君和蓝启仁老前辈曾短暂共过事,因此对蓝氏格外了解。——我家住在彩衣镇。”


蓝曦臣回忆片刻,恍然:“我记得当年除水行渊时,彩衣镇上有个少年设计了一套水闸,解了燃眉之急,那位少年似乎就姓……”


晏黎点点头:“正是家父。”


“原来如此,”蓝曦臣笑起来,“那我们确实是很有缘分。——晏公子此次所往何处?”


晏黎道:“我在朝中为官,这次恰从开封经宋州回乡,休三年一次的定省假。我妻女都想念家乡的风土人情,我也许久没喝到天子笑了。”




他一双杏目里露出怀念柔软的神色,蓝曦臣不觉也为他高兴起来,胸口暖意更甚。两人聊几句姑苏景致,说到眼下正是春日好风光,晏黎忽然端详蓝曦臣片刻,笑道:“说起来,我曾遇到过一位蓝氏客卿,那时我年纪小,他告诉我修仙之人驻颜我还半信半疑,而今看来实非虚言。泽芜君年近耄耋,看起来却才不惑,果真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蓝曦臣莞尔摇头:“纵使容貌不改,寿数终有尽时。何况,比起漫长,人生更要紧的是充实。”


晏黎赞许地颔首,又想起什么,好笑道:“所以当年那位客卿邀我入仙门时,我‘不知好歹’地回绝了。哎,也不知那人还在不在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道:“你可记得那人叫什么?”


晏黎苦思冥想半天,摇摇头:“我那时太小了,好像是姓江还是姓魏……哎对了,他特别怕狗!连奶狗都怕。”


蓝曦臣一怔:“他可是叫魏婴?魏无羡?”


“对对对,就是魏婴,”晏黎合掌一拍,忽然反应过来,“诶,等等,魏无羡不就是……老天,我当时见到的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蓝曦臣点头,却见对方又想起什么:“那他当时说我像一位姓江的故人……莫非是三毒圣手?”


他难以置信地笑道,好奇地望向蓝曦臣:“泽芜君觉得我长得像三毒圣手么?”


完全不像。


蓝曦臣正要疑惑摇头,对上晏黎那双杏目,豁然开朗:“你们的眼睛特别像。”


这时,他心中一动,抬手抚上胸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晏黎出现后的那股暖意并非来自自己,而源于贴身摆放的锁灵囊。


他睁大眼。




晏黎是江澄的转世。




对面的青年“啊”一声,不可思议道:“只有眼睛像他都能认错?是因为太过思念么?可他和三毒圣手不早在射日之征后就决裂了?”


蓝曦臣无言以对:“他们之间的事……我也并不太清楚。”


晏黎见他为难神色,忙道:“不不,是我失礼,难得遇到泽芜君这样有缘的人,加上心情好,话多了些,请别放在心上。”


蓝曦臣苦笑着摇头,身为旁观者,他不禁觉得这一幕荒诞得有些残忍。


而胸口那缕残魂滚烫如渴望归家的游子之心。




当晚,蓝曦臣捏着锁灵囊想了一夜。


九州之大,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上江澄的转世,因此在处理对方残魂时也未考虑过除度化和镇压之外的第三种方法:魂魄归位。


同源魂魄之间彼此吸引,而和晏黎几乎完整的魂魄相比,这缕残魂实在微不足道,如果归位,其中的怨气将会被轻易稀释化解,晏黎则会接收江澄的回忆,但这些回忆也会被稀释得有些模糊,他仍然会是晏黎——只是一个碰巧想起了自己前一世的凡人,这对他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影响。


至于蓝曦臣,他将收获一位对彼此知根知底、曾经并肩作战的故人;再次与蓝忘机道别、离开云深后,他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到故人。


不论怎么看,魂魄归位都是最好的办法。蓝曦臣什么都不必准备,只要轻轻打开锁灵囊,残魂就会被主魂吸引着归位。


残魂在锁灵囊里骚动不安,蓝曦臣感到掌心里仿佛是一颗跳动的温热心脏,鼓噪着想要重活一世。


而江澄值得第二次人生。




第二天早上,蓝曦臣下楼时,恰好见晏黎一家背着行囊准备离开。


“这就走了?”他有些意外,“昨天晏公子不是说打算下午出发?”


晏黎朝他笑笑,指指身边妻女:“归心似箭啊。”


他夫人也是开朗的性子,大方地和蓝曦臣打了招呼,女儿却有些怕生,怯怯地道了声好。


晏黎一脸无奈,想把小姑娘从夫人背后揪出来未果,朝蓝曦臣摇摇头,眼中却满是宠溺的爱意:“也不知道她是像谁。——那我们先走一步,泽芜君,有缘再会。”


蓝曦臣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


可他满心都是晏黎方才那个眼神——他望着自己的妻女,像是连死亡和光阴都能抵挡。




蓝曦臣轻轻捻住手里锁灵囊上的封口绳,将它捆到最紧。


“不行,”他轻声对其中挣扎的执念说,也对自己说,“他只是晏黎。”


与前世恩怨毫无关系,干干净净来到这世上的晏黎。他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爱人与家人,欢喜和悲恸。但若残魂归位,他一定不会把那些回忆仅仅当作回忆,当年和魏婴的偶遇、今日和蓝曦臣的相逢都会令他耿耿于怀,他会连带着江澄的份一起活下去。


江澄和晏黎本质相同,愿意为重要的人付出一切,甚至不认为这是付出,这点蓝曦臣如今看得再清楚不过。


但晏黎不应再为其他任何人而活,哪怕对方是前一世的自己。


“我们两个尝够了身不由己的滋味,至少该保证他自在一生。”蓝曦臣轻笑道,感受着手中的锁灵囊慢慢冷下来,目送晏黎消失在长街尽头。


许多年后,晏黎也许还会记得自己曾偶遇夷陵老祖和泽芜君,当做闲聊时的轶事讲给小辈听,他会笑着说自己的眼睛和三毒圣手一模一样,全然不知那双杏目里流过多少泪水。


这样最好。




远处响起几声雁鸣。早春三月,飞鸿向北,游子南归。


蓝曦臣转身走向长街另一头。






与晏黎分别后,蓝曦臣发现每日度化残魂怨气变得比过去容易了些,好像那次未果的挣扎耗尽了它的气力,连执念都难以为继。


一月过去,残魂的怨气彻底拔除,本可任其解脱归于天地,但蓝曦臣却仍将它牢牢护在锁灵囊中。


然后,他结束了漫长的云游,在一处灵气充沛的仙山中结庐归隐。


蓝景仪很快将他需要的秘术抄本寄来,蓝曦臣准备了整整三个月,终于将复杂至极的咒语完成。他最后一次轻抚陪伴自己多年的裂冰,将它摆到阵法中央,打开锁灵囊。


没了怨气的残魂飘飘悠悠飞出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蓝曦臣朗声道:“若你想走,蓝某绝不阻拦;若你愿留,我以裂冰为胎,为你重塑肉身,请君入阵。”




他不能让晏黎背负别人的过往。


但江澄仍然值得第二次人生。




残魂在空中顿住,半晌,缓缓飞进阵中玉萧。


蓝曦臣莞尔一笑,抬手启阵。






残魂江澄和云梦江宗主不太一样。


醒来之后,江澄盯着屋顶沉默许久,一开口却是:“你多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蓝曦臣一愣:“嗯?”


江澄手一撑床板,双脚搁到床边蜷起,双手抱臂搭在膝盖上,眉间没了阴鸷戾气和重重心事,唇角似勾非勾,嘲笑道:“我一个残魂,睡了不知道多久突然被叫醒,迷迷糊糊的都能听出你孤单至极,恐怕对着一只兔子都能自言自语半天。”


蓝曦臣颇为意外,瞬间生出几丝愧意:“这……我确实期待有个故人陪我聊聊,但没想到会这么明显。抱歉,我并非有意诱你留下——”


江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道什么歉?要不是我自己想留,你以为我高兴欠你这样一个大人情?我们非亲非故,你觉得我会因为心软特意为你留下?”


蓝曦臣眨眨眼,想起蓝景仪对对方的评价,明智地选择结束这个话题,笑道:“是我自以为是了。”


江澄似乎没想到他那么没脾气,啧了一声把腿放下,抬手搓搓腿道:“倒也不……咳,所以这是哪里,云深不知处?堂堂蓝氏宗主把自己重要的法器用来给别人的残魂塑肉身,你叔父知道了不要气死?”


蓝曦臣笑容淡了些,试探地问:“江公子——”


“——别这样叫我,”江澄露出点嫌弃,“文绉绉的,直接叫我名字好了。”


蓝曦臣无奈:“……好,那江晚吟,你对身为残魂时发生的事可有印象?”


江澄眯起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我只记得死前把金丹还回去——我猜这缕残魂是不小心跟着金丹一起剖出来了——之后一直在沉睡,直到你把我从锁灵囊里放出来。”


他仔细端详蓝曦臣面孔,缓缓道:“自我死后,过了多久?”


蓝曦臣露出个抱歉的苦笑:“三十五年。”




待蓝曦臣把这三十五年间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后,江澄复生的喜悦早已不见,脸上重又露出属于“江宗主”的冷峻神情。


见对方蹙眉沉吟,蓝曦臣猜测他不是在想金凌,就是在想魏无羡。谁知片刻后,江澄忽然起身,端端正正朝蓝曦臣行了个礼。


“遇到晏黎时,我的意识仍在沉睡,残魂挣扎纯是受魂魄吸引的本能和怨气驱使,若非泽芜君阻拦,残魂必然会归位,对晏黎来说无异于飞来横祸,”他眼神认真,甚至隐约有些后怕,“江澄的人生与他毫无关系,他理应只为自己而活。多谢泽芜君,此番恩情无以为报。”


蓝曦臣忙拦住他道:“你言重了,我也只是将心比心,毕竟你我皆为宗主,不曾有多少机会自在生活,晏黎又和你关系匪浅,自当尽力护他逍遥。”


江澄直起身,脸上闪过一抹笑意,怀念又释然。


“我们现在都不是宗主了。”






话虽如此,和已经闲云野鹤了三十多年的蓝曦臣相比,江澄明显还未适应这样无所事事的生活。修仙之人本就不需多少睡眠,江澄如今的肉身又是灵玉炼化,对睡眠依赖更少,若他仍是每天日理万机的宗主,这倒是件大好事,可眼下他除了在山里闲逛之外无事可做,颇有些无所适从的焦躁感。


幸好,他还能和蓝曦臣聊聊天。




聊着聊着,蓝曦臣意识到,江澄确实和原来很不一样。


在知道自己隐藏了半生的秘密早已被蓝曦臣知晓后,江澄仿佛再没了顾忌,毫不抗拒地谈起他和魏无羡的过往。


“……本来,金光瑶把仙子送给阿凌之后,阿凌知道我也喜欢狗,就经常带来莲花坞,但每次它乱跑我都下意识觉得会吓到人——吓到魏婴,心累得很,后来想想也罢,就不太让他把仙子带过来了,”江澄自嘲地笑笑,眼里倒没有多少不甘,“阿凌现在过得如何?把那么大的金家改成门派,他倒是有胆量,应付得过来么?”


蓝曦臣莞尔道:“金宗主做得很好,何况他和现任江宗主私下关系密切,明面上也彼此助力,同景仪思追也一直互相帮衬,据景仪说,他们几个月前才刚一起夜猎过。他和夫人感情甚笃,长子今年刚同聂家的千金成亲,据说二人是一见钟情。”


江澄面露惊讶,又转头望向远方晴空,欣慰地勾起唇角:“不错么,我也算对得起姐姐和金子轩了。”


蓝曦臣眨眨眼,忽然想起当年江澄布下的四百张缚仙网。他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江晚吟,你可还记得我们曾在夜猎时偶遇?就在我出关后。”


这对江澄而言只是两三年前的事,他想了想,点点头:“怎么?”


“当时邪祟那一击你明明可以躲开,但你似乎……没有躲。”




江澄脸上的笑意散了。他用冷硬的目光端详蓝曦臣,最后别开视线,肩膀放松下来。


“对,我没躲。”他承认道,低头望向摊开的双手。“那几年我过得不算太轻松,偶尔是会有点……累。但如果我死了,江家和阿凌怎么办?还有魏婴的金丹。”


他朝蓝曦臣点点头:“所以那次谢谢你,之后我就很注意压制这种冲动了,毕竟不是每次都有人拉我一把。”


见蓝曦臣欲言又止,江澄很快猜到他想问什么。


“对,死的那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段时间……我终于找到能剖丹的医生,可能觉得一桩大事解决,不当心放松了吧,”他自嘲地摇摇头,“不该放松的,当时江家有几个长老在闹,阿凌那段日子过得肯定不轻松。而且那医生也不知道怎么把金丹保存在体外……还好魏婴鬼点子多。”


这突兀的一句让蓝曦臣愣住:“什么意思?”


江澄嗤笑一声:“他发明了一种秘法,可以和金凌在不知道对方地点的情况下传信,跟你们蓝家历任宗主之间用的差不多,但更快,发出就能收到。金凌一直瞒着我,大概怕我生气——我开心得很。不然我若一直找不到保存金丹之法怎么办?当年连温情都没想出办法。”


蓝曦臣睁大眼:“你把无羡和金宗主的传信之法也算在计划里?”


“否则呢?”江澄疑惑地看看他,“魏婴一直云游,我又不知道自己何时去世,怎么保证他能及时拿回金丹?”


“这未免……”对自己、对魏无羡都太过残忍了。


他摇摇头,换了个话题:“我是想说,对你自己的一切,还有和无羡之间的种种,你的态度似乎比以前……坦率许多。” 


江澄脸上僵硬了一瞬,神情晦暗不明,随后故作随意道:“毕竟我不是江澄。”




这是江澄身上另一个变化——他坚称自己和三毒圣手、云梦宗主江晚吟并非同一个人。


“我只是江澄的一片残魂,哪怕我有他所有的记忆,也不过是个……残缺品,”他不看蓝曦臣,直直望向前方,说得有些艰难,“江澄死了,转世成了晏黎,魏婴也死了。我来自江澄最深的执念,但如今这执念牵扯的双方都已不在,你又事先知晓执念背后的难言之隐,我自然无需像他那样缄口不言。”


“我虽然‘记得’那些过去,但其中的喜怒哀乐都不属于我,当然不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我只是为了方便才一直用自称,其实那些都是‘他’的人生,我算是……在他心里旁观。”


见他下颌紧绷,双手不自觉握成拳,蓝曦臣暗自叹口气,没说什么,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




当天傍晚,两人吃完饭,蓝曦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江澄,我过几天想下山一次,购置点物事之类,你要同我一起么?”


江澄思索片刻:“还是不了,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撞上出来夜猎的阿凌……”


蓝曦臣眨眨眼,笑道:“这你倒不必担心,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金宗主的印象想必也淡漠许多。”


江澄一愣,难以置信地望向对方:“你说什么?”


蓝曦臣耐心解释:“金宗主自成亲生子后,就不太有空去莲花坞祭拜长辈了,尤其他夫人亦是兰陵人士,一家人多数时间都在金麟台待着。时光荏苒,金小公子都快娶妻,你大可不必担心被认出。”


江澄喉头动了动,脸色微微发白:“蓝曦臣——你——”


蓝曦臣露出些许疑惑神色:“怎么了?我以为江澄你最希望的就是金宗主一生顺遂。”


江澄哑口无言,眼神似怒似悲,双唇微颤:“我——我——”


“如今他既然阖家美满,你应高兴才——”


蓝曦臣忽然住口,脸上的温和笑意再也维持不下去。他蹙眉闭上眼,朝江澄深深低下头。


“抱歉,江澄,刚才的话都是我为了激你编造的胡言乱语。”




江澄攥紧的双手一顿,茫然地松开:“……什么?”


蓝曦臣与他视线相对,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我绝非有意伤你,只是因为实在驽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才出此下策。”


江澄仍是疑惑不解,脸上露出些许被戏耍的怒气:“蓝曦臣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就是江澄。”




江澄一愣,缓缓睁大双眼。


“你确实只是残魂,但你和这魂魄的其他部分一起经历过‘江澄’人生中的每一个瞬间,你所有的回忆和情感都是真实的。你对金宗主的思念、担心打扰到他生活的关切,还有希望他也仍思念你的那一丝期待——这都是人之常情,再寻常不过,也再真切不过。你会被我的话语刺伤,这伤痛也是实实在在的。你绝不是什么残缺的旁观者。你就是江澄。”


江澄面色复杂,自醒来至今一直戴在脸上的那层冷淡面具渐渐碎裂:“蓝曦臣,你可知道,只有把自己视作陌生人,我才能把这些藏了一辈子的心事宣之于口。若你非要多管闲事,你接下来面对的可又是那个刻薄至极、没有半句好话的云梦江晚吟了。”


蓝曦臣慢慢微笑起来:“这又何妨。你自己也说,这些心事藏了一辈子,既然如此,无需着急逼自己一口气接受,慢慢拿到太阳底下晒就是,就算一年只拿一件也无碍。”


“反正,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最后江澄还是答应了和蓝曦臣一起下山。


快到山脚时,他忽见对方抬手摘下抹额收好,蹙眉疑道:“你干嘛?”


蓝曦臣朝他笑笑:“虽然我们都一身素衣,但假若真的不巧遇上金宗主,看见我的抹额,再看见我身旁的你,他立刻就能认出来,保险起见还是暂时摘下的好。”


江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蓝曦臣注意到,愧疚地道:“抱歉,你千万别把我之前的话当真。——金宗主一直到现在,每隔两三个月都还会去莲花坞祭拜,景仪说他和江小宗主各自书房内都有一幅你的肖像画,其上不染纤尘。他夫人也并非兰陵人士,而是云梦一户书香门第的长女,两人正是某次金宗主回莲花坞时路上偶遇认识的。”


“哦,那,”江澄心事被看穿,释怀之余有些尴尬地转了个话题,“你们蓝家人的抹额不是不能随便取下么,你好歹也曾是宗主,怎么不讲规矩了?”


蓝曦臣和颜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规束自我,最重要的是靠心而非外物。”


江澄惊异地打量他。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他道,“变得够多的啊蓝曦臣,又是用激将法,又是不守规矩,你还是那个泽芜君么?”


蓝曦臣莞尔:“毕竟从我们上次见面算起,你只过了两三年,我却已经实打实过了近四十年了,变化大也是自然。你自觉残缺,并非原来的江澄,可我却更加不是原本的蓝涣,不也很好?”


江澄没想到对方居然还能把话绕回这茬,猝不及防,语塞半天,咂咂嘴,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好什么好!”






几次下来,江澄不再担心会撞见故人,定期和蓝曦臣下山采买,还被带着养成了去茶馆听说书的习惯。


初次听说彼三毒圣手“深谋远虑”、“敢为天下先”时,此三毒圣手一口茶差点喷到桌上,瞪了一眼身边忍笑的“大义灭亲”泽芜君,从此只当听个热闹,而故事里的人碰巧和自己同名同姓。


昔年互不认同的两个人如今坐在同一张桌旁,听着自己的人生被用同样荒唐的笔触重新绘出,还能心平气和地嘲笑几句,这样的生活从来不曾出现在江澄的幻想中。


他和蓝曦臣过去没有多少交集,谁知兜兜转转,重活一次,他们却成了彼此仅剩的故人。平日里在山间无事,两人就闲聊打发时间,昨日种种旧事、憾事、痛事全都摆到台面上来,起初都不那么习惯,会突然噤声,也会起争执,会不当心戳到对方的痛处,会怨对方和自己竟如此不一样。


但时间久了,就如故纸在日光下久晒便不会发霉,两人把往事相对摊开在这青山绿水间,慢慢发现原来旧伤终究会愈合,而对方和自己其实经历相似,竟也算得上同路人。


江澄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蓝曦臣也给江澄讲自己云游时的见闻。他历遍昆仑北海、百越蓬莱,听过迦陵仙音,见过鲛人泪珠,也曾在东海仙山中迷迷不识途,短居一月离开,却发现人间已过去七年。


“我看过那么多瑰奇壮阔的景致,偶尔也会希望身边有人一同分享。”他本是随口一提,却见江澄沉吟片刻,忽然道:“我也想去看看。”


蓝曦臣怔住。


江澄和过去一样雷厉风行:“反正无事可做,山里我也有点待腻了,去云游如何?”


蓝曦臣眨眨眼,失笑道:“好啊。”




于是他们出发云游。和蓝曦臣当时不同,他们随意游历几处,累了便回隐居处休息一段时日再出发,来来回回,效率甚为低下,但谁也不在乎这个。


如此又是二十来年。




云游时,他们也不光冲着大千奇景而去。


从蓝景仪处得知蓝忘机死讯后,蓝曦臣在江澄的陪伴下回了一次云深不知处。


他没有进去,只是从后山外沉默注视那云雾缭绕的结界,那里有他胞弟的后半生。


蓝忘机本打算在魏无羡死后云游到老,但魏无羡太过了解他,临终时特意要求他留在云深不知处,出任长老教授蓝氏后人。


“大哥为蓝家付出半生,而今他四海云游,你叔父归隐,你就留下吧……我俩这辈子都逃避太多责任了。”


蓝曦臣把这话转述给江澄听,后者嗤笑一声:“到死都那么任性。”


但他的眉头紧蹙,脸别到一边,不让蓝曦臣看到那双眼里的悲戚和怀念。


蓝曦臣轻轻拥住他。




离开姑苏,被勾起往事的江澄提出要回一次莲花坞。


莲花坞变了太多,不过他倒挺满意,可惜不好进去,只能悄悄在靠校场的墙外听门生朝气蓬勃的午操声。


“云梦夏天可不像云深不知处那样凉快,以前每逢三伏,我们这样练完一通,都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荷塘里,”江澄回忆道,“魏婴那厮最没正形,带头打赤膊,有次姐姐来送西瓜,她倒习惯,正好阿娘找过来,气得把魏婴大骂一通。”


他忍俊不禁地摇摇头,很快又淡了笑意。想起什么,他问蓝曦臣:“对了,你知不知道,我姐姐的故居……”


“还在,”蓝曦臣安抚他,“但重新修葺改了摆设,金宗主每次来莲花坞就住在那里。”


江澄舒一口气,顺着记忆走到邻近的墙外,见左右无人,几步攀上墙头翻过去,刚拍掉衣摆上的灰,就听身后一声闷响。


他已经不像起初那样惊讶,但还是无语地转过头去:“你还学会翻墙了?”


蓝曦臣无辜地笑笑。


江澄睨他一眼,走到江厌离故居附近,躲在灌木枝桠间凝视许久。忽然他看见院墙檐下有一窝家燕,拍拍蓝曦臣:“你瞧,多好的兆头。”


见蓝曦臣不明所以,江澄讶道:“不是吧,你不知道?家里有燕子筑巢是祥瑞之兆,能保一家人丁兴旺、美满富足的。”


蓝曦臣沉默片刻,给他讲了讲云深不知处不许家燕筑巢一事,江澄简直难以置信:“我早知你家古板迂腐,没想到连这等小生灵都不放过。”


蓝曦臣失笑,想想又道:“个人来讲,比起家燕,我更爱鸿雁。既有‘拣尽寒枝不肯栖’之高洁,又类鹏之图南,我曾目睹旭日初升时孤鸿扶摇而上,破风之姿令人心头阴霾散尽,豁然开朗。”


说这话时,他笑吟吟望着江澄,眼底尽是温柔。


江澄起初莫名其妙,想了好久才明白,对方乃是借物喻人,耳尖一红,掉头就走:“快出去,别被发现了!”






江澄醒来第二十七年,某次和蓝曦臣突发奇想出门夜猎,恰巧遇上一群蓝家后生。两人自称无门无派的散人,一路下来倒也相安无事。两路人马分别时,江澄若有所思地目送这群小辈远去,回头上下打量蓝曦臣。


“看惯了你不戴抹额的样子,我现在看你在屋里戴抹额居然都有些不习惯了。”


因两人在外云游夜猎的时间远远长于在山间隐居的日子,而蓝曦臣但凡出山,为以防江澄被认出总会取下抹额,江澄这才发出感慨。


蓝曦臣看看他,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刚才你的发绳是不是被那邪祟一爪勾断了?”


“啊?对,干嘛?”江澄头发散了一半,被这样一提醒,干脆把发绳一扯,让头发全披下来,“你有多的?”


蓝曦臣点点头,拿出贴身收好的抹额递给他。


江澄一愣,缓缓抬眼,对上蓝曦臣的视线,沉默良久:“你确定?”


蓝曦臣眉眼弯起:“若你发绳没断,我就打算劝你换根新发绳——当腕饰也可以,随你喜欢就好。”


江澄双目微睁,嘴角努力下压,却还是忍不住翘起。


“那谢了,”他接过去,“你家抹额质量好,我猜我这辈子都不用换发绳了。”


江澄利落地扎好头发,想了想,凑过去和蓝曦臣交换了一个吻。






江澄醒来第五十年,初春的某个午后,蓝曦臣忽然从院子里叫他。


彼时江澄正在研究蓝曦臣以前讨来的那些抄本,远远回了句“干嘛?”,听见对方说捡了个什么东西,不耐地扔下书,气冲冲走到院子里。


“蓝涣我说过我不喜欢兔子!你要是捡条狗就算了,但兔子实在——”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直直盯着蓝曦臣手里牵着的脏兮兮的小孩。


半晌,他开口:“你这还不如兔子呢。”


小孩紧张地看着他。


他嫌弃道:“兔子好歹能吃。”


小孩睁大眼。


他上下打量一通,摇摇头:“就这个……”


小孩嘴一扁,努力忍住眼泪


江澄叹了口气,朝对方招招手:“我还得打兔子给他吃。”




小孩大概是附近荒村里的孤儿,磕磕绊绊长了不知道几岁,连个名字也没有。江澄好不容易把他洗干净,换上蓝曦臣临时下山买来的衣服,两个人琢磨着给他起个名。


苦思冥想半天,远方忽然传来一阵雁鸣。江澄抬头瞥一眼鸣声来处,又看看蓝曦臣侧脸,很快拍板道:“叫洪归吧。”


蓝曦臣露出些惊喜神色:“洪归,是个好名字。”江澄点点头,望向小孩,边说边拿过纸笔写给他看:“从今以后,你就叫洪归了,记住没?”


小孩长年流落,心里敏感得很,短短一会儿就看出这个要给他打兔子吃的其实是个好人,便怯生生问:“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呀?”


江澄在“洪归”边上写了个“鸿归”:“你的名字和这两个字一样读音,‘鸿归’就是大雁回家,你这辈子会像大雁一样,飞得再远,哪天累了,总有家可回,有家人等你。”


洪归点点头,有点开心:“那这里就是我的家吗?”


江澄怔住,和蓝曦臣对视一眼,斟酌片刻,尽可能柔和道:“暂时是,但未来等你飞远,你会找到自己的家。我们俩都是孤鸿,不是你的归处。”


洪归听得似懂非懂:“‘孤’是一个,他们说我是孤儿,因为我只有一个人。但你们有两个人,怎么会都是‘孤鸿’呢?”


江澄语塞,和洪归大眼瞪小眼。蓝曦臣又心疼又好笑,揉揉小孩脑袋:“你说得对。这样吧,我看你大概五六岁,不如今天就定做你的五岁生辰,我们晚上一起吃长寿面,如何?”


洪归高兴地点点头,蓝曦臣笑着望向江澄:“不管过去如何,从今以后,我们三个都不是孤身一人了。”


江澄白他一眼,也揉揉洪归的脑袋:“我早就不是了。——刚才那是口误。”


蓝曦臣忍俊不禁。






江澄和蓝曦臣与世隔绝多年,彼此又都容颜不改,直到洪归突然闯进他们生活,两人才重新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是多么惊人。


小孩子的变化太过迅速,仿佛只是一晃眼,洪归已经从一个追着江澄跑的小豆丁长成了能和他过上十几招的清俊少年郎。在两位前任仙门世家宗主的悉心教导下,洪归九岁便炼出金丹,十五岁时在江、蓝两家的剑术上都已小有造诣。


尽管小孩性情开朗,知书达理,他的两位师父仍担心缺少同龄人陪伴会对他心性有损,从小就时常带他下山与人结交,等他十三四岁更是领他一起夜猎,遇上同龄的后生便悄悄丢下洪归,躲到一旁暗中保护。洪归起初还会惊慌得哭出声,但很快就习惯了夜猎后和师父们捉迷藏。再大一些,江澄和蓝曦臣干脆直接放他自己下山,过几个月他自然会带着一堆特产回来。




因此,洪归二十岁生辰隔天,他睡了个大懒觉起来,忽然被叫到正厅,听蓝曦臣让自己下山时,未作多想便答应了。


“好,大师父要我去哪?多久回来?”


蓝曦臣还是那样,脸上一抹温和笑意,但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坚决:“这次下山去哪里由你自己决定,之后就不必回来了。”


洪归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头望向蓝曦臣,发现对方眼中全无玩笑之意,有些惊惶地转向边上的江澄,却见江澄也一脸严肃,杏目里没有一丝怒意,却令他更恐慌。


他开口时有些结巴:“怎、怎么突然——大师父,二师父,你们为什么突然赶我下山?是我做错什么了么?”


蓝曦臣摇摇头,示意他不要紧张:“不是赶你下山,只是到时候了。”


“什么时——”洪归忽然噤声,难以置信地看向蓝曦臣,在看清对方眼中的慈爱和沧桑时,不觉红了眼眶,“怎么会……我以为还有很久……”


“万物有常,皆为自然,”蓝曦臣笑得轻松,“聚散离合,亦是天道。”


他身边的江澄勾勾嘴角,朝洪归摇头道:“第一次见面你就哭,现在怎么还哭。”


听见这话,洪归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脸颊。


“哎——唉,你真是,”江澄难得露出点苦恼神色,最后缓声道,“你可还记得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你问我这里是不是你的家,我告诉你,迟早有一天,你会飞远,去寻找自己的归处。”


洪归捂着眼睛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说实话,你的到来对我和蓝涣是个完全的意外,正因如此,将你养大的这十几年对我们而言是想都不曾想过的日子,是……很好的日子。但我们不能困住你一生,你该去飞了,去感受风浪,去筑你自己的巢。”


蓝曦臣点点头,眼里混杂着怀念与祝福:“去红尘里走一遭,你会受伤,像我们一样,但你也会像我们一样找到自己的归处。你不会后悔的。”




他和江澄耐心等洪归哭完,把脸擦了,让他在两人面前站直。


“你昨天二十了,山里条件简陋,没法给你办冠礼,但表字还是要取的,”蓝曦臣和江澄对视一眼,复又看向洪归,“你的名是江澄取的,表字便由我来,我为你取‘逍行’二字,意为逍遥行走,自在而活。”


“你的名、字是我们对你的祝福和祈愿,”蓝曦臣又道,“至于对你的期待,则以我二人各自家族的家训概括之:为人应雅正端方,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不应随意放纵心性;但若真遇上两难境地,那应听从本心,即便世人皆谓你错,只要你相信那是对的,便全力以赴,心中常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气概。”


江澄见洪归双唇紧抿,用力点头,眼中欣慰而不舍。他朗声道:


“洪归,愿你自在一生,鸿有归处。”




第二日清早,洪归背上行囊,朝两位师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去不回。


江澄和蓝曦臣目送他远去,直到山脚最后一滴晨露也反射不出少年的背影。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良久。


最后,蓝曦臣无奈地笑道:“所以,我的大限快到了。”


江澄定定看了他半晌,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不等蓝曦臣说什么,他又开口,语气淡然:“记得把我的肉身毁了,我跟你一起走。”


蓝曦臣仿佛早料到他会那么说,笑容苦恼。


当年在为江澄塑肉身时,蓝曦臣一心想着固住残魂,特意选了灵玉打造、又受他灵力加固的法器裂冰,是以江澄如今刀枪不入,只有裂冰的主人,也就是蓝曦臣本人才能毁坏,连江澄自己想要自戕都做不到。


“但……我三魂七魄俱全,死后亦可入轮回,可你只剩下残魂,毁了裂冰,很快就会消散,那就……彻底没了。”


但这些事江澄一清二楚,蓝曦臣也知道,只是抱着侥幸,期望也许能说服江澄。


“我找到了一个转移咒,可以将裂冰让渡给你,这样等我去后,你可以自由选择……结束的时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独下去。”


江澄唇角微勾:“我知道,我看到那个咒法了。这就是我的选择——跟你一起走。”


“但是那样你就——”


“没关系,”江澄平静地说,“我本来只能发酵成空虚的黑暗,堕为魔气,被人斩杀,是你为我做了那么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即使轮回转世,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蓝涣,就像晏黎和我毫无干系。等你死后,喝了汤过了桥,干干净净入了轮回,世上便再也没有蓝曦臣,我则消散于天地,世上也再无江澄,这样正好。”


蓝曦臣苦涩道:“但这样我就要亲手——”


“可我也不想再一次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了,”江澄安静地看着他,“你曾救过我的命,被我亲手丢弃了,我很后悔。这是第二次,我绝对不愿重蹈覆辙。”


他握住蓝曦臣的手:“我知道这太残忍,所以相对的,你的命由我来背负,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好不好,蓝涣?”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亲耳听见这话,蓝曦臣仍然闭了闭眼,忍住落泪的冲动,扯开一个勉强的笑,摇摇头:“你不欠我的,本来就是我硬把你留下,害你自己走不成,由我来……也是应该。”


“不是,”江澄抬手捧住蓝曦臣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这几十年的生命是我之前从未想过的、太过幸福的人生。蓝涣你听好,被你留在这世上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你不欠我什么,我们互相为对方送行,这样正好扯平。”


他语气坚定地向蓝曦臣保证:


“我会陪你到此生的尽头。”


蓝曦臣强压下心中的酸涩,轻轻点头:“好。”






蓝曦臣眼看江澄拔出那把两人共同挑选的名剑,对准自己胸膛。他将朔月抵在对方心口,露出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我也是。”他说。


江澄疑惑道:“什么?”


蓝曦臣告诉他:“把你留在这世上,也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


他往前倾身,感到剑刃刺穿血肉,而朔月的剑尖从江澄背后透出来,带起玉碎的声响。


江澄笑了。






蓝曦臣握着裂冰的碎片,孤身走在黄泉路上。


不知为何,当他作为魂魄醒来,死时被拥在怀里的裂冰有一片碎片跟着他灵体化,安稳待在他手心。


这样也好,他想,虽然江澄不能陪他走完死后的这段路,但手握裂冰的碎片,仿佛江澄就在身边,他便不觉得太孤独。


奈何桥不算很长,一眼就能望见尽头的孟婆。


离桥那头只剩一步时,蓝曦臣蓦地驻足。


他掌心的那片碎玉忽然发起烫来,随后仿佛坚持不住似的,缓缓化作一片光点。




江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跟你保证过的。”


“去吧。”




蓝曦臣笑着落下泪来。




END




燕来早——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鸿飞迟——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燕来早里没写出来的背景在这篇补全了,其实这篇太满了没有留白,但本圆满结局星人忍不住啊(。)


鸿飞迟和燕来早之间有很多细节和剧情上的对应,如果能在评论里和我聊聊,我会超级开心的w


接下来就一路更新魔镜到完结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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