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哥紫电电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终于舍得离开了

[江澄 I 双杰] 我执03 上

多闻阙疑:

继续存档


绝交现场居然还没写完。


我流ooc。


慎入,慎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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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江澄退任宗主后一年,夏末某日的莲花坞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虽如此表述,其实他们二人到访莲花坞从通报到招待并未受到一点刁难,江家管家行着毕恭毕敬的待客之礼请二位先去议事厅稍后,然后差一名弟子去云梦泽的某处湖心岛寻老宗主江晚吟通报。


这“不速之客”主要是魏无羡的自我感觉。


观音庙一别后二十年间他与江澄几乎没有交集,平日里魏无羡多在云深不知处或是在外远游,关于江家和江澄的消息时而从市井说书人口中听得,时而从来找朋友的金宗主口中知晓,或是从来姑苏修习的江氏弟子处了解,而江澄当然不可能主动见他,是以他们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顶多也就是每年一次轮到蓝氏主办清谈会的时候,他站在远处望一望坐在席间的江澄罢了,可江澄这几年多数时候都缺席会场,他连望的机会也没有了。几年前他突然新结了金丹,缓过劲儿来就想找江澄谈一谈,但那时莲花坞大门在他面前紧闭,他想从旁的侧门溜进去都被老管家逮个正着,试着硬闯被金凌挡了下来,江家不愿意他见江澄,亦或是江澄不愿意见他的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因此他总觉得自己这次来访应当要让江氏子弟相当不痛快。


这是魏无羡自重生以来第三次带着蓝忘机踏入云梦莲花坞,头一次他为了聂二搞出来的麻烦和蓝忘机到莲花坞与众仙家商量对策之后有了金光瑶那一桩惨事,第二次他与蓝忘机心意相通到江氏祠堂拜见先人之后有了江澄那一场恸哭,如此想来此世莲花坞风水和他应该相冲得厉害,每每到来都没有什么好事,这次来前他也忐忑了许久,心中隐隐觉得要遭,隐隐又存着些侥幸心理——如果……如果这次的结局能好一些呢?魏无羡从来百无禁忌,这点小担心很快被他抛在脑后,他想大不了闹上一场,反正他要与江澄见上一面,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


派去通报的弟子御剑来回,没过一会儿就带回了消息。江老宗主需从岛上坐船回来,还要客人再等一等,期间茶水点心招待,二人可在莲花坞内参观一番消磨时间。魏无羡听着觉得一阵怪异,江澄虽说已是年过半百,但修仙之人不显真容,百十来岁也能看着与普通人的而立不惑差不了多少,怎么就叫上“老”宗主了?再者弟子尚且御剑来回,江澄居然需要坐船?魏无羡越想心里越敲起鼓来,之前抛掷脑后的不安复又出现,他赶紧摇摇头,拉着蓝忘机开始在莲花坞闲逛。


游走在各式回廊,他想起刚重生不久的时候,江澄重建的云梦莲花坞是他“做梦都想回去,却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之后他每次到莲花坞都是匆忙或是受伤的,想来竟是从未仔细看过这重建后的莲花坞。他那时觉得上辈子温氏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江叔叔没了,虞夫人没了,门生客卿们没了,师姐没了,江澄?江澄在乱葬岗逼死他的时候也没了。然而今日在莲花坞一处处走过,他才发现其实这莲花坞和他记忆中无甚差别。校场边原样新栽的一排大树几十年过去长成当年一般壮硕,场下的弟子们比武较劲玩的还是当年他们跑马射箭的那一套,藏书阁前的庭院中一池睡莲开得灿烂水中假山上的盆栽长得郁郁葱葱,平日先生讲课的学堂传出门生弟子朗读的声音竟然还是那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许是江澄念旧,当年重建之时还是按照原样来的,如今又过去几十年,新修的建筑染上岁月的痕迹,新栽的绿树长高茂密,新来的弟子也已成为教头,一切欣欣向荣,仿佛江家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劫难。魏无羡记得上次带蓝忘机来莲花坞,他一路走一路和道侣说着自己小时候在这儿捉鱼挖藕的故事,最后带着蓝忘机来到江家祠堂拜了一拜。故地重游故景重现,他本想同上次一样和道侣重温一下儿时快乐,却发现这重建的莲花坞虽然处处物仍是,但确实处处人已非。


他被心头的焦虑缠得失了兴致,随意走动没一会儿却还是来到江氏祠堂的门口,祠堂还是那个祠堂,却不知为何不敢再进。他知晓莲花坞内一切构造却找不到当年他爬的那棵树,他知道往北走是山往南看是泽可记不得彼时他涂鸦过的那堵围墙,他太久没有来过这里了,现在的莲花坞让他万分熟悉又无比陌生,魏无羡一直以为云梦是他心头永远的一块疤,这里的一切都该是他刻骨铭心的回忆,然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此地于他而言随着时间流逝形象和回忆都渐渐淡化,同过往云烟一起飘渺消散于时光的风里。


魏无羡就这样站在江氏祠堂门口负手而立,蓝忘机在他身后一两步的位置陪他一起默默看着祠堂门楣上“江氏宗祠”四个大字,只是不像魏无羡心中感慨万千,来到此处蓝忘机心里却有些担忧。他想起那次魏无羡带他在江氏祠堂上香后被江澄冷嘲热讽气得吐血,而江澄被魏无羡一道符咒伤得不轻,他们在这里和江澄不欢而散的事情。于蓝忘机而言莲花坞里实在没有什么美好回忆,更何况他自觉与江晚吟八字不合五行相冲,魏无羡虽然没有与他说明为何突然决定到访莲花坞,他还是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安,云梦的莲花坞里埋藏着太多魏无羡和江澄独有的过往,他直觉此行必然与那颗辗转于两人的金丹有关,结局可能又是两败俱伤,是以他无论如何也要陪在魏无羡身边,即使在二人的这出故事里他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们就这么在祠堂门口默默站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倏尔听得身后一声嗤笑,回过身看见曾经的三毒圣手江晚吟缓缓走来,突然的见面让魏无羡和蓝忘机毫无准备,直到江澄停在他们面前二人竟还没有反应。其实他们这般惊诧乃至忘了礼数情有可原,哪怕是蓝启仁老先生见到此时的江澄也会相当惊讶。


大概六七年前江氏称宗主江晚吟罹患急症需要静养,从此江澄便不再露面专心养病,除了金凌和几个心腹门生,没人知晓江宗主实际状况如何。蓝忘机当然知道那是因为江澄剖丹造成的后果,当时魏无羡情况也有些反复,那么江澄必然更加难过,只是他不曾想到会如此严重。


修仙之人灵力护体可保容颜常驻四季恒温,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威压相随,宝剑灵器必不可少,可他们眼前的江澄穿着较常人更为厚实一些,也许是坐船有风,明明才是夏末并未入秋,江澄已然加上了一件罩衫,他刚才走来步伐踏实但稍显沉重缓慢,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片灰白,站定之后细看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脸上多了些许皱纹,竟是比之同龄的道友沧桑不少,虽然看起来依然身形挺拔风姿绰约,眉头紧蹙的样子威严不减,但周身都不似从前那般煞气逼人。他未着宗主服饰也没有佩剑,右手食指不再佩戴灵器紫电而是大拇指上多了一个两指宽的墨绿翡翠扳指,唯一没变的或许是腰间坠着的九瓣银铃,但往日在灵力的影响下这铃会隐隐散发光茫一看就不是俗物,而江澄腰间的银铃却暗淡无光似乎只是装饰。如此对比江澄更像是普通人世间某个大户人家位高权重保养得当的老爷,而不是修仙界名声赫赫的鬼修克星三毒圣手江晚吟。


相比于二人的不知所措,江澄心中倒是平静,他早就习惯了这般他人眼里泯然众人的模样,于他而言外貌的改变无法逆转,可不妨碍他依然是当年那个乖戾狠毒的江晚吟。刚剖丹的头两年他身体确实虚弱心智不稳,该是他从前的屏障突然消失万千毒物都抢着要与他亲密一番,而他本就没有那些旷世奇才的神通根骨,因此来来回回受着以往没受过的病痛折磨和胡思乱想,也好在他早有预见,早年开始的修身养性以及搜罗的灵丹妙药助他重新筑基,之后的几年里如常人般入世修行让他勘破一些迷惑,现如今已然完成筑基步入开光,他觉得这样挺好,虽然可能再结金丹的时间还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他没了金丹也能再修,他绝不比魏无羡差上多少,不论是魄力还是能力。


江澄在二人面前站定打量了一番,含光君依然是仙气凌然“披麻戴孝”,魏无羡那献舍来的壳子几年不见也是容光焕发了不少,左别陈情右佩随便,黑衣红边竟有点当年公子榜第四魏某人“丰神俊朗”的气质了,看来多少仙气补品都不如金丹一颗,夷陵老祖果真天赋异禀。


江澄打量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说话感觉莫明其妙,那看来是要他起头了,于是换了个负手而立的姿势冲二人点头致意道,“含光君、魏公子,大驾光临江某有失远迎抱歉了,好在莲花坞还够大,二位参观一番应当不会等得无聊?”


声音一出先唤回了蓝忘机的注意,江澄这话说得他有些赧然,他和魏无羡事先并无通报不请自来,让江澄这般模样从外赶回已是对主人家造成极大的麻烦,等待期间老管家虽说参观自便,但这待客的客套话谁会当真呀?他们还真就这样在莲花坞内行走无人跟随,想来江澄回到后还要再找一番,见了面又双双愣住等主人家开口,蓝忘机还是头一次在江澄面前感觉这样失礼,也就顾不上嫌弃他话里不变的嘲讽口气,抬手行礼回道,“是我们抱歉了,打扰江宗主。”


转头去看魏无羡,他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只愣怔的看着来人,蓝忘机正思索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却听魏无羡开口了:“江澄……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他说话时眼中似有水光闪烁,眼神带着一点期望,大概是想可能他会侥幸听到其他答案。


江澄一听却觉得好笑,魏无羡真是明知故问。他当没听见魏无羡问话,穿过二人径直走向祠堂,推开门回身自顾自的接着蓝忘机的回话往下说:“含光君不用抱歉,二位突然前来不知有何贵干?我看你们在我家祠堂门口好像站了许久,是想进去上柱香?”


魏无羡听得此言神情复杂,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三两步走到江澄面前再次开口:“江澄,你肯让我进去了?”


江澄听闻点点头,“都是多年不见的旧识,多两人为我江氏已故宗亲祈福上香,感谢还来不及呢,有什么不肯的?”他语气平淡毫无讽意,似乎真的只是在和多年不见的旧识同窗谈话,然而话语间透露着疏远和距离,这让魏无羡心头的焦虑更甚,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好像被蓝忘机下了禁言开不了口。但既然江澄如此说了,干脆他也不想再管,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没有一次正正经经的在祠堂里给曾经养育他的人们上过香,他直觉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来找江澄的事情再重要也等他先在祠堂磕完三个响头再说,是以他二话不说便往里走,生怕江澄一个变脸把他又赶出去。夷陵老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这的确是魏无羡此生唯一一次祭拜江氏宗亲,自此以后,他与江家再无瓜葛。


魏无羡进了门向主厅走得飞快,生怕江澄要把他揪出来,蓝忘机却是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江澄问他:“你不进去?”蓝忘机摇头,他知道江澄与他相看两厌,上次在这里不欢而散的场景他还记着,江澄更不可能忘,他与江家如果不是因为魏无羡基本不会有什么深交,再者江氏也不是魏无羡的生身父母,江澄允了魏无羡进去祭拜已是难得,他何必再给主人家找不痛快?江澄见蓝忘机确无此意心下了然,以前总觉得这人古板多事不懂为人,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些处世之道的,看来一些事情不是他不懂,而是他不在乎罢了。


江澄身为家主平日在祠堂的时间不少,此时懒得进去再打扰一次先人,遂站在主厅堂前空地的古树下等魏无羡。魏无羡上完香出来便看到江澄站在树下抬头望天,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站在树荫里,头发没有刚才阳光照射下白得那么厉害,但确实找不到几根青丝了,时不时咳嗽两声,也不知是否因为刚才乘船吹风受了凉。这时江澄察觉有人出来的动静,收敛心神望向魏无羡,这眼神里无喜无悲无恨无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情绪。


魏无羡被江澄这平淡的一眼望得心如刀绞,他依稀想起江澄看他的很多种眼神,初见时江澄对他是讨厌而防备的,少年时期江澄看他总是心有不甘又有所佩服,外出夜猎江澄眼睛看他是默契和信任,他耍滑调皮江澄看他是无奈又有些羡慕,他怕狗或者闯祸了江澄虽然有些戏谑但还是透出担忧,江家落难时期江澄眼里绝望但看他时总有希望,即使是后来二人反目到重生对立,江澄眼里都能看出压不住的愤恨和痛苦,江澄只要见他便充满情绪,好的坏的揶揄的在意的欢喜的痛苦的,然而从未如现在这般毫无波动,他看蓝忘机时还会透出些不耐烦,而此时他望向自己却这般古井无波。这一眼激得魏无羡心下愤懑可无从发泄,他此番来意本是带着些诘问的意味来确认江澄是否剖了金丹给他,可在见到江澄的那一刻他根本不必再问,答案明显地不能再明显了,他装不了熟视无睹。他本还有一个未能祭拜江氏故人的遗憾似乎可以作为借口闹上一闹,可江澄一见面二话不说就推开宗祠允他祭拜,这个借口便子虚乌有。他还想过江澄见他定然怒火中烧要打他骂他,他配合着打一架吵一架,直到他们都累趴下了或许就可以如同以前一样,敞开心扉吐露真情,但江澄望向他的这一眼无波无澜,他便默契知晓自己已然被视为陌路人了,江澄对他再没有什么感情,他们二人从此不论是此恨绵绵无绝期还是相逢一笑泯恩仇,魏无羡知道,此生都再无可能。


江澄望着一行白鹭飞过出神,忽而感到动静便向主厅望去,魏无羡刚巧和他对上眼神,江澄见他祭拜完毕便抬腿往外走去,没走两步发现魏无羡在一级台阶上站定发呆不上不下,他感觉有些奇怪,刚才乍一见面魏无羡和蓝忘机呆住还可以说是被他这副沧桑模样惊得,现下这人和他对视一眼又跟受了定身术一样,难道是还没习惯?想他夷陵老祖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没有遇过,居然能被自己这个年过半百的江老宗主唬住,江澄心中颇有些得意。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向魏无羡,那人见他越走越近也回过神来有了动作向他走来,没两步二人又是面对面了,江澄本想开口问他有什么毛病,这次魏无羡却抢了话头,他说,一会儿找地方谈谈吧。这话没头没尾,但江澄知道魏无羡是要和他单独谈谈那颗金丹,如今他没什么纠结,谈就谈呗,于是点头答应。


他们出了祠堂,江澄引着蓝忘机和魏无羡回到议事厅,一路上遇到不少门生客卿与他招呼,见到他身后二人又都投过探究内涵的眼神来,江澄想,他和魏无羡势不两立的恩怨人尽皆知,还好江继因为年纪尚小住在金鳞台,不然不知要听到多少版本“夷陵老祖携道侣上门砸场子”的话本故事。保险起见,到了议事厅后江澄还是特意交代为他们上好茶点的老管家吩咐下去不要妄议。


江澄在和管家交代事情的时候,魏无羡也和蓝忘机表明了回避的意思,蓝忘机知道他们二人要谈什么自然理解为何要回避,但他心中不安还是想陪在道侣身边,见魏无羡坚持他也就不再强留,老管家前脚刚走含光君便起身和江澄告辞了,他与魏无羡约定先回订好的云梦客栈落脚等他完事汇合。蓝忘机走时没太看懂魏无羡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他眼里有愤怒有纠结,过后又含着几分期许,他把不准这些情绪指向什么具体事情。蓝忘机从江澄眼中却没有发现什么情绪,江澄看着他们开始是有些稀奇现在是已经平淡的,好像真的只是几十年不见突然造访的旧识,探清来意后便没什么可关心了。


蓝忘机走后议事厅就只剩魏无羡和江澄二人,魏无羡轻唤了江澄一声,但之后又没了下文,江澄好奇他要怎么开口,于是也就这么等着,他们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江澄心中又是一阵莫明其妙,魏无羡怎么老是这样魔怔,虽说要谈什么互相都心知肚明,可明明是他要来谈的难不成也要自己先起话头吗,还是想着客套吹捧一番再进入正题?江澄才懒的和他走过场,心中寻思,好啊,我和你耗着,看你装到什么时候。于是他也不说话,坐在主位就着手里的茶水慢慢吃着点心,看魏无羡在客座上先是发愣,然后面露纠结最后似乎下定决心抬眼望过来。


和魏无羡对上眼神的时候江澄觉得有些郁闷,他想起从前自己在魏无羡面前也总是这般纠结的样子:想比过他却又不够他厉害,想和他一起干些出格的事儿但又觉得不能丢江家的人,想让父亲也表扬一下自己却绝对不愿和人撒这个娇。魏无羡当时应该也是这样看着他,他少时心里藏不住事儿面上表情跟着心思一动一变,魏无羡就每每在旁边守到他终于做好决定的时候逗他,把他之前浅显易懂的千回百转戳了个破,让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选择和魏无羡动手打架。妈的,他还总是打不过魏无羡。想到此处江澄皱了眉头,也没什么耐心再耗下去,魏无羡那边抬头还盯着他不动,于是江澄拍拍手抖干净点心渣,先开口了,“魏无羡你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有屁快放行不行。”这一句话延续了他们二人前二十年相互拆台的风格,这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习惯早就融入江澄此人的骨血里,是已不论情境如何他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冷嘲熟悉的热讽,外人(比如刚走的含光君)在时江澄还能端着说两句客套话,这二人独处时刻他便是百无禁忌了。


魏无羡听这一句撇了撇嘴但心下却燃起一些希望,他从祠堂江澄对他没有情绪的那一瞥开始就很是绝望,在他未新得金丹前江澄如何想他都无所谓,毕竟他的金丹在江澄体内,他们二人即使血海深仇到底也是打断了骨头还能连着筋,而如今江澄再次为他失丹——对,再次,他想明白前世江澄如何快速重返莲花坞了——今日与他相见却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这让魏无羡感到失落和危险,江澄对他若有情绪说明还会在乎,如此平常反而给他判了死刑。魏无羡心中恐惧,就如同当年失控的僵尸一剑刺死了江厌离而他却无能为力,江澄要在他面前挥刀斩了他们连着的那根筋而他却只能接受。刚才江澄表情和语气都终于有了些其他的情绪,魏无羡想或许他们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不妨一试。于是他直直看着江澄,问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这问句里藏着魏无羡一点微弱的期许,他俩从小长到大可以说知根知底,放到以前江澄不可能听不出来,但如今他已没有什么兴趣去想魏无羡话里的意思,他对魏无羡之前或许还算是有些开不了口,但现下真的是无话可说了。这场景突然让他有些熟悉却暂时想不起在哪儿发生过,于是他诚恳回道:“我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


魏无羡一听便肯定江澄是绝对不会主动说些什么了,于是他也不再兜圈子,带着诘问的语气直入正题:“好,那我来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何苦再剖丹予我,让大家都不好过?”说话时他不太敢看江澄,他一面怕看到江澄被他刺激面露痛苦,一面更怕看到江澄无动于衷没有反应。


实际上魏无羡设想的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江澄似乎早有预见会被质问,他嘴角轻轻弯出些弧度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轻松:“我想剖丹便剖丹,并不专门为谁,只是看你这壳子基底不行挺需要金丹加持,反正扔了可惜顺便给你罢了。”末了喝口热茶又补充道,“也没谁过得不好啊,我过得就挺好。”


江澄的云淡风轻魏无羡听着却是话里有话,闷在心里的火苗一下蹿的老高,不经大脑口不择言道“你过得好?你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依你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了!”


话才一出口魏无羡就后悔了,他如今怀揣着江澄剖出来的金丹才得以远离病痛,剖丹之苦他完全能感同身受,于情于理他该当感恩戴德言谢致意,万万不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可面对江澄,他不曾关心一下这人身体如何近况怎样,张嘴却是戳着他的痛处苛责质问,真是不知好歹!


然若此时与他对话之人不是江澄,他绝不至于如此失态。献舍重生的壳子毫无天赋他早就知道,靠着修行自行结丹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想过这新结的金丹八成是来自他人,如果是蓝忘机剖丹于他,这份情谊他定是无以为报,惟愿此生携手白头偕老;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剖丹于他,这份恩情他没齿难忘从此为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哪怕是他撞大运抓住了那一点点机会修炼结丹,他也会对期间帮过他一把的人表示感谢……魏无羡是放荡不羁了一些,这并不代表他不知如何为人处世,无数种情况下他都懂得接受并报答别人的好,可唯独江澄不行。


虽然他从没说过,但在他心里江澄确实占据着最为特殊的位置。他们初次见面就针锋相对,也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们说话相互拆台,不妨碍彼此信任配合默契;即使他们曾经心生怨怼,二人也时刻能为对方而死。魏无羡心中江澄从来都是他要护住的人,可在他的保护下江澄还是落在温狗手上——或许他当时潜意识想过江澄是为救他被抓回去的,然而骨子里的英雄气概让他难以接受,向来都是他英雄救美,怎能让江澄“美”救英雄?是以他二话不说就剖了金丹。旁人总看到江澄时时与他比较被压一头,却不知他自己也常暗暗和江澄较劲——魏无羡对别的什么人比他是强是弱从来懒的理采,可他总要比江澄强上一点——否则他怎么能护住这人?上一世最后他和江澄反目成仇不共戴天,此世重生仍然闹得两厢对立,世间大概都要认为二人应该对那不可能的“云梦双杰”感到遗憾,他不知江澄是否有此意,但说实话魏无羡心里一直不觉得有什么可意难平的,他当然怀念和江澄的少年时期,那确确实实是他两世为人最美好的回忆,然而这不影响他对“云梦双杰”的执念并不深厚。在他对二人关系的认知里,从他的金丹到了江澄体内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两个便不用再分彼此。在他的脑海里,不论是他装模做样“叛出江家”以后,还是万鬼反噬死无全尸之时,亦或是卷土重生东山再起的再世为人,他的金丹一直在江澄体内发挥着灵力,如同他从未离开那个自己死也要护住的人。


然而今时今日江澄身体里空空如也,那颗金丹在根本不属于他的壳子里发光发热,这个事实无情地打碎了那个魏无羡曾经偷偷想过的、用金丹代替他护住江澄“一劳永逸”的幻想。如果用一场棋局在此形容,那就是魏无羡看似早早将军锁定胜局,江澄弃卒保车狼狈不已,不曾想最后时刻江澄釜底抽薪反将一军直逼的魏无羡丢盔弃甲举旗投降。是以他听着江澄话语轻松却十分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落败,让他心有不甘忿忿不平,才胡乱开口。


江澄听得魏无羡这质问脸色逐渐僵硬,心想这厮怎么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不懂做人,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云深不知处待得再久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于是他也不再客气:“我的性子?是啊,我善妒乖戾,不甘人后,见不得别人比我好,没了金丹的废物模样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自作自受,就是不知道关你屁事。”说完复又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笑是嘲。


魏无羡凡事都能小胜江澄一筹,现如今不得不承认这次是他一败涂地,好在他性子本就乐观,赶紧端正态度道:“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江澄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姿势放松了些,拿起杯子抿一口热茶,等他下文。


刚才说过,魏无羡心里有些期许,他想这一局是江澄胜了,再来一局还不知鹿死谁手,可他直觉事情不会这么如意,他就像是扒在悬崖边上就要掉下去而无法自救,江澄是他身边唯一的来人,然而江澄究竟是要将他一脚踢落万丈深渊还是救他逃出生天,魏无羡不得而知。于是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对江澄道:“对不起。我……我来不是为责问你什么,金丹的事情我很感谢你,我只是不想你这么折腾自己。”魏无羡稍稍停下观察江澄眼色,见他手指一下下敲着茶几似乎没有接话的意思,遂又说道:“事到如今我决不能放你一人不管,我们一起……”江澄听到这儿皱了皱眉,魏无羡见到便改口道:”你若不愿,那我,我去找能精进修炼的仙器灵药,上天入地,我一定找到让你结丹的法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认真,周身气场都冷下来,江澄看着这样的魏无羡有些稀奇,如此严肃正经的他江澄印象中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阿娘捆着他俩上船让魏无羡答应以死相护,一次是他在温情那儿信誓旦旦地说知道抱山散人所在何处。然而这两次的结局都不太好,第一次之后江澄丢了金丹,第二次之后魏无羡丢了金丹,不过江澄现在对他也没什么期望,遂也不用担心再出什么幺蛾子。


魏无羡不知江澄所想,只是看他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魏无羡希望能从他眼里看到些什么,却不想他已然恢复之前的淡然神色点头致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下我这儿也不缺什么修炼的方子,我想你还是适合随含光君一同处理邪祟妖孽拯救苍生,我这点小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吧?”江澄语气礼貌真诚,似是在和普通的来客聊天,他又回到那般不甚在意的模样。


然而这话里的疏离和冷漠不难被魏无羡听出来,心中的恐惧又开始张牙舞爪,他希望是江澄不信,于是更加郑重道:“我是认真的,江澄,我一定要让你结新丹,你相信我。”


江澄继续点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说了我这是小事,你不必操心。”


明明江澄说得正常,魏无羡听得却不知为何感到话里有话,遂问“你什么意思?”


江澄被这一问弄得也有些一头雾水,露出些疑惑,答道“字面意思。”说完他见魏无羡面色突然一冷,以为是自己解释不够清楚,补充道:“就是说修行还要靠我自己,你不用管。”


不知这话怎么触了魏无羡的霉头,他脸上的愤怒不再掩饰,语气颇重道:“你身为一家之主没了金丹能说是小事?我不用管?那我不来管谁能来管!江晚吟,事到如今离观音庙大家把话说开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要端着同我势不两立的架子吗?”说到这儿他有所放轻,继续道:“你能不能放下过往,往前看一看?”最后魏无羡的口吻里似乎染上些哀求的音色,他坦然而恳切地凝视江澄,希望江澄能从他眼中看到他此刻的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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