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哥紫电电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终于舍得离开了

不纪年 十四

basis:

自创人物出没,雷者避雷。




十四


 


冬月大雪过后,一年进入了最后一个月。腊为岁终大祭,上至皇族官卿,下至黎民百姓,都集中在这个月里除旧置新,祭祀百神祖先。


莲花坞遵循惯例,在祭灶后的一个黄道吉日开门扫尘。


作为家主,江澄也起了个早。当然,筹备布置什么的都有人来做,打扫更不需要他,让出卧房和书房的家主大人成了全坞最闲的那一个,所以他去赏湖了。


云梦人长在水边,自然是爱水的。大泽晚秋早春不封冻,水温冬暖夏凉,即便到了深冬,泽中仍不乏凫水之人,特别是在这样一个晴天,半大小子们结伴撸船到了湖中央,棉袍一脱,一个个光腚下饺子似的扑通下水。


江澄过了爱玩的年纪,就想在岸边看看,美其名曰赏湖,实则是家中各处正在打扫他无处可去。


负责内务的老白听到弟子来报,心想这大冬天的。要知道这莲花坞的亭子不少,可大多建在水上,岸上能看到水的亭子只得一个,还处在北风口。老白转头就张罗人搬来地毯屏风,给那石面铺上绒毯,两道围屏往风口一立,再抬来软榻软垫,保证这湖风吹不着,还暖和,最后架上一个小茶炉,添了炭火烧起参茶来。


等江澄溜达过来,老白已经跑了,留下两个乖巧的侍女候着。看到那软榻上的裘袍,还有一旁咕噜噜冒着白汽的紫砂壶,正值壮年的江家宗主顿时觉得裹着裘袍喝参茶的自己像极了安享晚年的老太爷。


江太爷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参茶,特别是用紫砂壶隔水煮的参,喝多了满嘴的土腥味儿。虽说他这四肢不温的体质很难上火,但三个月下来一天不落的喝,他可没少抱怨过,但抱怨归抱怨,祈老神医的话,全莲花坞没人敢不听,家主也不行。


因为,这次的伤在心口。


 


打发掉守着他的两个小姑娘,江澄把微热的茶水几口闷掉,便窝在软垫里昏昏欲睡。


远处传来崽子们凫水玩闹的叫声,欢脱的声音与水边特有的潮气一起,让他想起早年自己和那群师兄弟也爱这么玩,下意识的,他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冬日大泽的能见度不比夏季,水面总有一层似散不散的雾,在他目力可及之处,并没能看到人,或许,他们在岛的另一边。


江澄如此想着,目光落回近处。


沿岸的枯荷在入冬后已被剪除,只余一道九曲石桥光秃秃的铺陈水面。到了夏季,这里会布满层叠的油绿荷叶,点缀其间的花朵或粉嫩若樱,或洁白如雪,它们簇拥在一起,挤入石桥那一边的水上楼阁——那里是最先被称为莲花坞的地方。


时至今日,旧人不复,旧时的莲花坞化作了宗祠。作为家族祠堂,那里禁止外人进入,弟子们也不会轻易踏足。早些年设下的结界被解除之后,他一直没有重新开启,只安排了人值守巡查。原以为循礼奉教是为人之本,偏偏就出了魏无羡带着外姓擅入祠堂的事情。


那之后……


江澄皱了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口,连身下松软暖和的靠垫都不舒服起来,他扯开裘袍系带,换了几个姿势都无解,索性站了起来。待得冷风降下那股燥热,江澄才发现自己已经踏进旧坞,水渍半干的青石板引着他站在了祠堂前。


香鼎的陈灰已被清理,祭台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江家的先辈,所有死于温氏之乱的江家人,都整整齐齐的摆在这里,包括他的父母,还有姐姐。在它们的一旁,原本还有另一个牌位的,但是,已经没有人需要它了。


在那之后,他不旦重开结界,还下了禁制,强行破入者会受到同等破坏力的反伤。现在想来,会种下这种恶毒的禁制,当时的自己一定是气疯了。


江澄露出一丝自嘲的神情,抬脚跨过门槛。


祈老说过,他心口的外伤已经愈合,但暗伤可能会随他一辈子,虽然要不了命,终归是个麻烦,须得好好养着。禁忌的东西很多,他只记住了剑和酒,还有老医师末了补上的一句话。


——人嘛,只要活着,时间便是所有伤痛的良药,没准哪一天,就把它给养好了也说不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澄低头燃起了香。


最近大概是受伤的缘故,总会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托它的福,他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自己与魏无羡变成这样,并非是对方死过一次导致的。


他们不是一类人,只因同在一个屋檐下长大,自己才会认为既是一家人,他们应该能彼此理解。但他错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才是注定的原因,哪怕父亲母亲返生,旧时的莲花坞复存,时候到了他一样会走。


各得其所,这样的结果其实才是最好的。


只不过想得通和放得下,却是两码事。记挂了十多年的人和事,自己早已分不清执着的究竟是人还是事,执念化作身体的一部分,割舍必遭切肤之痛,留下则像一道暗伤。


若祈老所说无误,那个用十三年生出来的执念,能用时间来消化掉,哪怕花费三十年,他也是愿意的。


 


江澄压下袖摆,把香插入鼎中。


这时门外光线一暗,他顺势抬眼。


一名身量高挑的男子站在门槛之外,身着银纹九瓣莲的窄袖常服,白净的脸上一双眼睛不笑自弯,正是莲花坞三大外务执事之一的林徵。莲花坞地界之外的产业由他主责,平日若无要事,年末才是他回家的日子。


林徵见得江澄转身,笑眯眯地行了个揖礼,说道:“宗主,属下回来了。”


江澄一眼看到他背上的长形绸包,说道:“你回程路上辛苦,大可休整好了再来见我。”


林徵摸摸鼻子:“属下是子时到的,入夜了就没往坞里传信,在镇上住了一宿,今日按日常的时辰入坞,不想赶上这日子,您没在书房,属下便擅自把今年份的册子摆桌上了,宗主可要过去看看?”


江澄想了想,摇头道:“今日休沐,公事不论。你若是休息好了,不妨去找你那两位老哥哥叙叙旧。”


林徵闻言,眼睛的弧线更弯了些。


昨夜车队到得镇上,那两位执事老哥就连夜溜出莲花坞与他见面,不仅如此,三人还头碰头的说了近两个时辰的话。今日再见,怕是要一醉方休了……


林徵拿下背后的长形物件,笑着请求道:“宗主,可否容属下先与您叙个旧?”


江澄微微一怔,就见林徵认认真真地解开固定绳结,待捆绳和黑绸一松,一把黑柄黑鞘的长剑出现在他眼前。


林徵双手捧起它向堂内躬下身体。


江澄沉下眉眼。


他的一双眉有着自成天然的细致,面上稍有动作,眉的变化最为明显,让人轻易读懂他的情绪。此时林徵若是抬头,定能看到自家宗主那一瞬间外露的怒意,片刻后化为一种说不尽道不明的阴郁。


江澄就这么盯着那柄剑,半响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


林徵把身体躬得更低了些。


“属下,是来请罪的。”


 


半年前的一天,这把剑突然被送到林徵面前,还有江澄的一句话:把它沉进大泽。


他从射日之征开始跟随江澄,自然知道它是什么,包括江澄藏了十三年的笛子,都属于那个人。他当时很疑惑,便打听到江澄和那个人在祠堂见了一面,之后就拿着这把剑,在莲花坞里逢人就让人拔,如同疯魔一般。


祠堂里发生过什么他无法知晓,听来的闲言碎语亦不能拼凑出当时的情形,所以他把剑放进了库房。直到在观音庙里,江澄金丹的秘密被昭告天下,他才明白自家宗主当时反常的原因。虽然,与金光瑶的事情相比,这段往事只是个小插曲,但它确确实实让江澄被化丹后再结丹的传说变成了一个笑话。


事后,江澄什么也不提,回到家中安安静静吃药,安安静静养伤。期间金凌正式挑起金家的担子,并以金家的名义对观音庙中受困的各家给予补偿,这个决定一出,道门中一片哗然,金家的附属家族借此机会纷纷脱离,好事者甚至统算了一下赔付的总款,结论便是金家损失惨重。


对此,江澄不闻不问。


作为下属,他们本该眼观鼻,鼻观心,埋头做自己的事,但这个状态继续下去实在不太妙。趁着年末林徵返回,两位在家蹲守的外务执事便拉了他商议,是时候出面探一探宗主口风了,毕竟什么也不说,谁也无法得知他真正的想法。


于是,那把本该沉入大泽的剑被拿了出来。


留下宗主要求扔的东西,就算违逆,应该还不至于被划入重责,此时先乖乖把错给认了,再引宗主开口——林徵如是想,也做好了接受家主怒气的准备,结果,他手上的重量忽然一轻。


江澄接过那把剑,不费吹灰之力将剑身出鞘一寸,剑光伴着剑鸣打在脸上,他的表情在伸手接剑时已经平和下来。


林徵不禁眨了一下眼,再听“啪”的一声,剑已还鞘。


江澄开口了:“这剑无主,但毕竟是把好剑,除灵后找铸剑师重新铸一把,来年配给合适的弟子。”


林徵一时没了反应。


江澄挑眉:“怎么?有难处?”


林徵张了张口,答非所问道:“宗主,您不问我为何没按您的意思扔了它?”


江澄把剑拍进他手里,没有直接回答,却说:“年后我会去兰陵一段时间,铸剑的事,和莲花坞,有劳你们看着了。”


林徵那双狐狸眼彻底睁开了。


 


是了,经历过几近灭门的家族清洗,他不曾一蹶不振;在修真界几大家族的孤立下,以一己之力让莲花坞富甲一方;如今失去的不过是对过去的念想,生者如斯,他身后有整个江家,他还有金凌,又何来心灰意冷?


这一时的沉寂,大概是执着了十多年,总归需要些时间来放下。被拿掉的空白牌位,以及这把即将被重铸的剑,也许并非单纯用于发泄情绪,很可能是在暗示他做的决定。


——那个人弃了等他归来的地方,那这里将不再有他的位置。


——仅此而已。


自己和两位老哥哥,是想多了。


 


林徵压下心中的自嘲,问道:“兰陵那边,需要您亲自去吗?”


江澄:“必须去。”


林徵:“小公子的情况,您其实是知道的吧。”


他认真的看着自家宗主,语气相当肯定。


江澄没有否认:“让那孩子知道自己的处境,现在正是时候。而且……”


说着,江澄微微眯了眼,那股属于他的独特气势忽然散发出来。


“也是我的机会。”


 


金家传承数百年,本家直系、旁系共十一支,外姓属族十九支,庞大的家族一夕间失去在道门中地位及名望,必定人心惶惶。金凌在此时上位不是个好时机,但金光瑶不在了,已经没有人、也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接手。


而金凌作为新任家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金家的名义承担责任,他没有否认金光瑶作为上一任宗主的身份,也没有否认金光瑶的错误,为此金家散去大量财力,失去了所有外姓属族,以及他们的属地。


这些损失相当大,大到可以动摇这个百年家族的根基,虽然不清楚那些旁系的族老为何漠视金凌的做法,当然,也可能是他们拦不住,要知道江澄那句打断腿的口头禅就是因为金凌喊出来的。


如今,金家内忧而又孤立无援,确实是江澄以外戚身份插手的好时机。


 


林徵听懂了,但他忍不住去想另一种可能性:“宗主,若小公子先将金光瑶从家族除名,再拒绝赔付,您又当如何?”


江澄转头看着他,反问道:“你知道金光瑶对金凌有多好吧?”


林徵一点即通:“嗯,与您不相上下。”


江澄瞪了他一眼,这才道:“金凌还是个孩子,让他把自己小叔除名,恐怕他宁可三天三夜不吃饭。若是他真的这么做,我会怀疑金家那群老家伙越俎代庖,以下犯上,唯一的外甥被欺负了,我怎能袖手旁观?”


林徵笑了起来。


就算道门中有禁止插手别家事务的不成文规矩,自家宗主真要管金家的事,不一定非得冠冕堂皇,他只需要一个理由,金凌是他唯一的外甥,这就够了。


“至于扶不扶得起,四年该有分晓了。”


江澄说着,一脚踏出仪门:“我回书房看你的册子,你让老白今晚摆个宴,为你接风。”


林徵笑着应了一声,目视江澄离开,才低头看向手里的剑。


 


金光瑶的事情了结之后,清河聂怀桑为兄守陵不问世事,姑苏蓝曦臣闭关足不出户,其他大小修真家族各自龟缩属地。


曾经由金光瑶统御的仙盟形同虚设,无人重提仙督选举一事,各家宗室更像是约好了一般,互相断了不必要的联系,仿佛如此一来便能断了彼此间的猜忌。


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金小公子来年满十六。


四年时间。


刚好够一棵枇杷新树挂初果,也刚够那位小宗主束发行冠礼。但道门各家再聚合,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这当中的时间可长可短,让金凌立足于一个有着百年根基的大家族,并重新为家族在道门中争回一席之地,四年时间却是有点儿短了。


思忖中,忽闻鸟雀振翅之声,林徵下意识抬头,只见穹顶一片晴明,新漆的琉璃瓦正好将阳光反射下来,他不由得眨巴眨眼,心道。


——宗主,您就是个劳碌命啊。


 


年后。


江澄顺理成章地入幕金家西席,以庞大的财力以及可怕的护犊子气势,让金家那群旁系族老敢怒不敢言。


金凌初生牛犊,做得出割地赔付的决定,定然是不怕这群老家伙的,当下更加坦荡荡地管起他们做事。只不过江澄作为西席之首,从不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只让他听,来自幕僚的意见,甚至是家中那些心怀二心的长辈,他都必须听,然后从那些话中找出有用的东西,最后做出决断。


宗主的修行之路漫漫,金凌这么磕磕碰碰的过了三年。所幸期间天下太平,纵有天灾也未成大祸,就连兰陵地界的妖邪鬼怪也识时务的躲起来修身养性。眼看冠礼之期逼近,道门却在这时传出两个消息。


一是清河聂家,宗主聂怀桑守孝期满,除服出陵。


二是泉州徐家,家主徐夔九十寿诞,道家以九为尊,徐家为此设下百珍宴,广邀天下道友。


何谓百珍宴?


简单说来,便是在宴席中展示数目以百计量的稀罕物件。在民间,它们可能是珍稀佳肴,也可能是华美饰品,还有绝版手稿、异域小兽等等可以满足人们兴趣的任何东西。但在道门,特别是徐家这样一个家族,它的百珍宴就很值得期待了。


而且,徐家投帖范围之广,几乎囊括了当今修真界的所有大小家族,曾经的四大家俨然在受邀之列。


这时,再愚钝之人也都意识到了一点,沉寂了三年的道门,要起风了。




tbc


这章没蓝大,TAG只打澄。


不知道为啥,就想写写经历过原作后,澄的心境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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