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哥紫电电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终于舍得离开了

【羡澄】三埕酒

七华夜:

这算友情向还是爱情向?别被开头迷惑了,坚持到最后,定让你眼前一……




魏婴和蓝湛结为道侣七年,魏婴和江澄七年未曾相见,只在游山玩水夜猎除害时听上一耳朵云梦江宗主如何如何。
那一日,听闻千皲岭出了个了不得的妖王,手下聚了上百邪崇为害一方,魏婴携蓝湛磨刀霍霍的赶到千皲岭时,山脚下已聚集数百修士。
一听江澄马上前来带队,魏婴立马拽着蓝湛掉头就走,见什么呢?相顾无言徒增尴尬。
不日,魏婴与蓝湛于一家客栈打尖时,听见邻座一桌修士讨论。
“太惊险了!那日围剿千皲岭的修士折了一半也没能诛杀妖王。”
“若不是江宗主舍身断后,剩下这一半人也保不住!”
“江宗主拼尽最后一口气下山,可惜还是不治身亡~”
“可惜了啊~”
“如今千皲岭方圆百里无人敢进。”
魏婴端着茶杯如遭雷击讷讷不能动,醒过神来以惊人的速度几个起落闪出客栈,蓝湛反应过来追出门时魏婴已不见了踪影。
蓝湛想了想,便朝云梦赶去。
莲花坞挂起灵幡,仙门百家吊唁那一日,魏婴单枪匹马杀上千皲岭,手持陈情,一双狭长桃花眼逶迤出妖冶的红,如有故人再此,定会惊叹:血洗不夜天的杀神再临人间。
江澄头七那日,魏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仿若炼狱修罗,握着滴血的陈情踉跄起身,步履蹒跚的往山下走。
江澄入殓下葬那一日,全体门人抬棺送行,整个莲花坞只有飘摇的白绫,空荡冷清。魏婴拎着几坛酒跃上墙角的树干,从正午时分,喝到月上中空。
这棵树,便是他来莲花坞的第一晚被江澄轰出门外他躲的那棵树,自那以后,每次和江澄闹别扭,就爬这棵树上,江澄消了气,便会牵着狗到树下寻他,故作凶恶状:“魏无羡,你要再不下来,我就把它拴树下!”
莲花坞里没有狗,也是难为江澄每每临时寻摸出一只狗来,品种各异,猛、萌不一,甚至有一次,江澄揣着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在树下呜呜嘤嘤~
魏婴扶额,他就是再见狗怂也不至于吧?但他还是很配合的从树上蹭下来,这个幼稚的手段他们玩了十年,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想到此,魏婴猛的将手中的酒坛投掷出去,酒水飞洒碎片四溅。
“老子在这儿呢!你他妈倒是牵狗来啊!”
许是真醉了,魏婴身形不稳,一头栽了下去,脸朝地。
魏婴闭着眼,觉得下落的过程有点长,迟迟没有痛感传来,他已经醉到察觉不到疼痛了吗?
“魏婴——”
熟悉的声线传入耳膜,魏婴猛的睁开眼睛诧异的看着江澄朝他跑来,下意识的张开双臂却眼睁睁的看着江澄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跑。
魏婴僵立在原地,怎么回事?难道我也死了吗?
“哟呵~云梦的狗是死绝了吗?”
魏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前世未亡的身体发出的声音,怔忡的转头看去,时光倒流了二十多年,他看见少年时代的自己坐在枝头嘚瑟。
这才仔细一瞧,那是少年锐气的江澄,他这是做梦还是掉入的时空裂缝?
只见江澄叉着手说道:“你爱下不下,我可告诉你,杜大师金盆洗手,最后一坛天子笑正在云霄楼拍卖呢~”
“什么!”
少年魏婴立马跳了下来,朝云霄楼飞奔而去,江澄慢悠悠的跟在后面闲庭信步,这件事魏婴记得,最终,他们还是没赶得急,但出于对少年时代的怀念,魏婴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杜大师的天子笑啊~我连味儿都没闻到!”魏婴抱柱哀嚎。
“至于么,只是杜大师归隐,又不是天子笑绝迹了。”
“你这个不懂酒的人怎么可能体会到其中的差异!”魏婴激动起来喷了江澄一脸唾沫星子,“杜大师可是传说中酒圣杜康的传人,人称酒仙,旁人怎可与之相提并论。”
江澄一巴掌抡过去顺便擦了擦脸,他不明白,杜大师的后人不也是杜康的后人?至于美誉,过个十几二十年也能混个酒神、酒王、酒鬼的别号,何苦这么执着呢?
江澄见魏婴趴一边继续伤感无缘的天子笑,默默的递上汗巾。
“……”魏婴立马不嚎了。
魏婴初来莲花坞时,没有安全感,怕黑怕雷还怕狗,胆小还爱哭,一点长大后的英雄气概都没有。后来因有师傅偏爱,师姐照顾,又有武艺傍身,胆子与底气蹭蹭的涨,报复社会的反过来撩江澄。
但这糗事总被江澄三五不时的拿出来调侃,如今知道他小哭包黑历史的最后一个人也去了,魏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若是伤心,为何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若是不伤心,为何心里感觉麻木空洞?
魏婴没去管少年时代的自己,跟着江澄回了莲花坞,自家事自家知道,可江澄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他看着江澄回屋后把藏床板里的陶罐般出来,倒出几十个金锞子银锞子,都是从小攒的私房钱。
哟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还挺能藏!
只见江澄装了一个荷包又出门去了,魏婴好奇,江澄怀揣这么一笔“巨款”干嘛去?
尾随着江澄到了郊外一处庄园,门户大开,江澄上前自报家门:“晚辈江晚吟,拜见杜前辈。”
“进来吧。”院中传来懒洋洋却中气十足的男声。
魏婴跟着江澄进门,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抽旱烟。
江澄施礼:“晚辈是来请杜大师酿酒的。”
“你不知道老夫已经收山了吗?”
“知道,只是晚辈的师弟对杜大师的酒分外推崇,对错过大师最后一批酒十分遗憾,恳请大师破例一次。”
听听,多暖心的一句话啊,不过“师弟”是怎么回事?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占师兄我的便宜!
酒仙抬了抬空烟斗,江澄很有眼力劲儿的给填上烟丝点还点了火。
魏婴不由感叹,这还是他那傲娇小师妹吗?居然为一坛酒而折腰。
酒仙嗫了一口烟嘴吞云吐雾:“看在你一份赤子之心的份上,老夫就给云梦江氏一个面子。”
“……”所以,重点是啥?
“多谢大师。”江澄拜谢。
酒仙摆摆手:“盛惠,八十二两七钱。”
江澄按着荷包,嘴角微不可见的一抽。
魏婴也相当讶异,这杜大师的眼力也忒刁钻了,连一个铜板都不给江澄留啊!
江澄相当肉疼的付了钱,拱手告辞:“那晚辈什么时候可以过来取酒?”
“取酒?”酒仙掂了掂手里的荷包,“你把老夫的眼皮子想得也忒浅了。”
江澄:“……”
几个意思?这老头是在涮江澄?经过我同意了吗!
酒仙用烟斗指了指院子里的器具:“老夫可以指导你酿一回天子笑,不管成与不成,只此一次只此一炉,你往后也不可以再酿更不可以泄露了方子。”
江澄从未酿过酒,心里没底,盯着酒仙手里的荷包想着能不能退钱,只见酒仙直接把荷包出揣进怀里。
“……”
魏婴惊呆了,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亏我崇拜了他这么多年!
就这样,酒仙悠哉的躺在摇椅上抽旱烟,上下两嘴皮子一碰,江澄转成了陀螺。撸起袖子绑上头巾,劈柴烧火、般缸洗鼎、滔米打浆压酒糟……魏婴看着都替他累。

江澄抱着得之不易的一坛酒,感慨道:“江晚吟版天子笑,世间也只此一坛。”
酒仙磕了磕烟斗,慢悠悠的说道:“因为你没权利再酿第二坛。”
“……”

魏婴看着江澄抱着酒坛回莲花坞,突然想到,不对啊,他怎么不记得江澄有送他自酿的天子笑?没忍住自己喝了?
事情很快就有了答案,魏婴看着江澄小心翼翼的将一坛酒分成三埕,来到那棵树下挖坑。哦~原来是埋上了,不是说送我吗?
又见江澄掏出三个竹筒与绢帛准备写字,魏婴上前正准备看看江澄写些什么,就见自己的身体散发出一层荧光,预感到归期已至,一时间惊慌不舍起来,张开手臂虚环住江澄,江澄丝毫不觉继续书写。
透过时空的拥抱,感受不到你的体温和微凉的发梢……

魏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冰凉冷硬的地面,月亮高高挂在空中,似乎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江澄在他身下的地底埋了三埕酒……魏婴突然坐起徒手刨开土层……
魏婴对着土坑发愣,居然真的有三埕酒。
按着竹筒上的编号,魏婴打开第一个取出绢帛。
『贺:魏无羡大婚之喜,夫妻恩爱,百子千孙。』
魏婴笑了,他这也算是成婚了吧,虽然百子千孙是不能够了,魏婴敲开一埕酒的泥封,飘出二十载酿就的醇厚酒香,仰头一口饮尽,半滴都没舍得洒。
接着打开第二个竹筒。
『贺:魏无羡六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魏婴摸了摸丹田,这副结不出金丹的孱弱身骨,不知能不能活到六十,好吧,为了这埕酒也要好好养生。
从成婚直接跳到了六十大寿,最后一埕是什么?不会是奠酒吧?
打开第三个竹筒的手突然顿住,这是江澄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重新将竹筒封上,余生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魏婴回首看了眼莲花坞,真的再没有关系了,拎起两埕酒起身离去。

时光匆匆而过,魏婴从未去祭拜过江澄,转眼六十花甲,无法结丹的魏婴已霜雪满头腰背佝偻,而他的恋人年轻如故。
这一天,魏婴靠在庭院的躺椅上慢慢品江澄酿的第二埕酒。
“江澄不当酿酒师傅真是太屈才。”


又一日,魏婴看着第三个竹筒,觉得自己差不多快寿终正寝了,于是取出陈旧发黄的绢帛,打眼第一行便叫魏婴怔住。


『贺:江晚吟冥诞……』
魏婴阖目仰头,止不住泪水滑落……

蓝湛回来的时候,魏婴无力的垂着手,已没了生息,几案上只剩一埕未开封的酒。
无人见飘落至角落里的旧绢,一阵风吹来,化成碎沫。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小子一定比我活得长久,到时候起出爷亲酿的酒到我坟前喝一盅吧,阿婴。』

【羡澄】经年有意

七华夜:

淡圈人士两周年闪现



彼年,两个冤家初见,江澄是个奶凶奶凶的小包子,魏婴还是个惶惶不安的小可怜。
头夜便闹得半宿不得安宁,是江厌离单薄的小身板抱一个背一个的将两个狼狈不堪的弟弟哄回房里安寝。
江澄与魏婴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那时候的魏婴对“主人家”的孩子还是存有敬畏之心的。
江澄瞧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大两岁,身量却赶不上自己的小男孩生了恻隐之心,那双黑漉漉大眼睛下藏着的小心与不安让江澄彻底投降。
抬起肉乎乎的馒头手将魏婴凌乱的头发撸得更乱了,心里想着,手感不错,便当茉莉捡回屋养吧。
那是魏婴第一次感受到江澄的善意,铭记了未尽的一生。

初到莲花坞的魏婴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经历过颠沛流离与狗争食的流浪日子,极为珍惜得之不易的安定,生怕犯了错遭人嫌弃被逐出能让他不受饥寒交迫之苦的庇护所。
那时候,他连饭,都不敢吃得比江澄多,可世家大族的饭碗比茶杯也大不了多少去,江澄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娃娃,平日亦不曾短了吃食,一顿一碗饭还是在江枫眠不许浪费粮食的严厉教导下硬撑的。
魏婴就不行了,过久的流浪导致肚子里没有油水,要提供活动的能量自然要吃更多的东西,胃口也就大了,更何况九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对着满桌的佳肴顿顿只吃得五分饱,那滋味……生生将长大后的魏婴逼成了一个吃货!
晚饭吃不饱,夜里五脏庙自然唱起了空城计。
江澄人小心宽,任魏婴饿得翻来覆去也丝毫没搅扰好梦,借着月色瞧着不知做什么香甜美梦美得吐泡泡的小江澄,肚子叫得更欢了。
江澄生得粉雕玉琢,彼时魏婴还不知道秀色可餐这个词,只觉得白白嫩嫩的师弟瞧着很是可口,止不住的咽口水。
登时恶向胆边生,提着气做贼似的抓过江澄藕节似的手臂,抬眼确定江澄没有醒来的迹象,小心翼翼的将肉乎乎的馒头手往嘴里塞。
钝钝的乳齿没什么杀伤力,魏婴自觉轻轻的,不该会弄醒江澄,但那双杏眸还是在黑夜中毫无预警的睁开。
两两对视,魏婴眨巴着眼默默松口,扯起衣袖擦干净江澄手上的口水。
“呃……其实……”不愧是在街头飘过的,苦情故事张口就来,“我想我娘了,她在的时候,我就是吮着她的手指入睡的。”
江澄:……

江澄悔不该一时心软,惯出魏婴不咬手指睡不着觉的破习惯,若不依他,必定会撒夜症糊你一脸口水。
一天,有些小洁癖的江澄实在忍无可忍,顶着一脸犯罪证据去告状。
“父亲,我不要和魏婴一起睡了,他欺负我!”
江枫眠闻言皱了皱眉,觉得魏婴自来莲花坞一直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定是江澄任性欺生,口气不由严肃起来,问道:“他如何欺负你了?”
江澄撇过头,道:“他咬我的脸!”
江枫眠低头仔细端详一番,没青没肿,就一块口水印子,有些明悟,江澄打小没被亲过脸,所以不懂,于是缓下语气:“师兄那是喜欢你。”
江澄气鼓鼓的不服,江枫眠又道:“你若觉得吃亏,便照样‘咬’回去亦可。”
江澄想想了下画面,不觉抖三抖,摇摇头狂奔而去。
未能伸张到正义,江澄只能悲愤的牺牲小手保全自己的脸,倒是魏婴经此一事察觉到师傅对他的包容,胆子逐渐大了些,自从吃饱了饭,这个“病症”也就不药而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因着江枫眠的偏爱疼宠,江厌离的一视同仁,日渐胆肥的孩童长成潇洒恣意的少年郎,在少宗主面前还敢继续浪~
校场上,交锋相对,少年矫健的身姿闪展腾挪,魏婴天赋奇高剑路不拘一格,变幻招式一下搅住江澄的剑拉近了彼此,两人隔着剑不过咫尺之距,魏婴得意的隔空啵了一个。
“这是什么剑招?”
魏婴抛了个媚眼:“这便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眉来眼去剑……”
江澄翻了个白眼,这厮最近沉迷坊间话本,不知又从哪瞧来的武侠段子,抽不回剑,怒而反手拍出一掌,不想魏婴还真被拍出去了。
“噗——”
“魏婴!”
见魏婴吐血倒地江澄赶紧上前扶起他,魏婴靠在江澄怀里气若游丝,吃力道:“江澄……没想到……你竟然……竟然……”
江澄愧疚不已,却听魏婴接着说道:“背着我练成了干柴烈火掌!”
江澄:???
“哈哈哈哈~”魏婴吐出嘴里咬破的血囊,趁江澄回过神来前抱住江澄的腰就地滚了几圈,彼此身上粘满了草屑,魏婴压着江澄:“好师弟,怎么骗你一百次,你能上一百零一次的当?”
江澄恼羞成怒,抬手要打,魏婴先一步跳起撒腿就跑。
江澄坐起来拍了拍草屑,不觉有些懊恼,说好的犬系师兄怎么变狐系了?算了好歹都是犬科。

而跑了的魏婴正捂着心口坐在医馆里:“大夫,最近我和同门玩笑的时候,这心啊就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我是不是病了啊?”
大龄单身大夫捻着胡须不说话,魏婴接着道:“今天我又试了试,它又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还好我跑得快,不然这心非跳出来不可!”
少年不识情滋味啊~大夫感叹,一本正经道:“少侠,你是病了。”
魏婴紧张道:“什么病?”
大夫:“怕是心肌梗塞。”
魏婴:“哈?”

魏婴知道,自己待江澄与别个不同,初时不过以为是师傅的缘故,直到十五岁那年,云梦望族办喜事。
江家作为云梦第一世家自然在受邀之列,恰巧江枫眠夫妇外出,江少宗主便代表莲花坞出席,带着魏婴撑门面的同时兼壮胆气。
少年意气,酒量浅薄还偏要逞强,去个茅房就不见了人影,魏婴是在后院树丛中寻到他的。
魏婴拨开芳草,便瞧那人面如冠玉醉卧花下眠,生生看痴了不忍搅扰。
不料风起,将枝头的红绸吹落,好巧不巧的挂在了江澄的头上,魏婴觉得可乐,顿时玩心大起,拾起地上的树枝学着戏台上的新郎官挑红盖头。
红绸慢慢挑起,那张见过千万次的面庞一点点的呈现在魏婴眼前,阳光透过枝头洒落在江澄身上,让本就白皙的脸显得透明,仿若仙人。
也许是满园春色太美,也许是远处喜乐气氛正好,魏婴情不自禁的凑近了江澄……
少年不通风月,不过凭着满腔火热的亲近之心……待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魏婴捂着嘴跌坐在地。
天啊——他轻薄了师弟!
彼时,少年情窦初开。

魏婴觉得,他和江澄竹马成双两小无猜,关系更近一步也未尝不可,但表白是个技术活。
彼时,魏婴受才子佳人的话本影响,什么花海、灯会、流星雨……总得有一个,气氛很重要,人生的第一次告白不能随便给交代了。
等啊等,等了小半年,魏婴终于逮到云梦灯会的时机,约了江澄赏灯游湖,紧张得魏婴一路上见啥买啥,江澄双手都抱不过来。
好不容易上了小舟,魏婴又前言不搭后语的夸起了江澄,江澄瞅了瞅隔壁游湖小舟上的男男女女,又看女客手上抱的东西,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恍然大悟,终于想通了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魏婴,你……”
魏婴听江澄开口,紧张的攥紧了拳头。
江澄瞧魏婴婴如此模样,狐疑道:“你难道……拿我当……”
“是,你想的没错!”魏婴激动起来,我拿你当恋爱对象。
江澄:“你居然真拿我当追女孩子的练手对象?”
魏婴:……

魏婴觉得,以江澄的情商这辈子是看不懂暗示了,还是直接告白吧,默默组织措辞打了半天腹稿,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江澄,其实我……”
“两位公子,到岸了。”
“……”魏婴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我不是包了一个时辰吗?”
“是啊,一个时辰已经到了。”
魏婴:……
告白这种事如行军打仗,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魏婴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了。


晨光中,江澄睁开眼睛,发现魏婴正握着他的手一眼不错的看着他。
“你怎么……”
“我又犯病了……”
喑哑的声音听得江澄心悸,觉得今日魏婴与往常有些不同。
少年骨节分明,十指纤长。
魏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眉梢都带着风流,就这样直视着江澄,舌尖撩过指缝,入口吮吸。
扑通扑通——
江澄觉得自己的心没由来的躁动,指尖的触感令他颤栗,隐隐有不知名的情愫在他们之间流转。
魏婴翻身撑在江澄身上:“江澄,其实我……”
“阿澄,还不起来,准备出发去眉山了!”
虞夫人的声音,一下叫魏婴泄了气。

魏婴突然意识到,比起气氛,更重要的是实力,最起码要等他成长到有能力带江澄私奔的时候。
再等等,再等等……


若干年后,魏婴才明白,当你想说的时候,便是最好的时机。


江晚吟永远也不知道,那年那月,在别人家的庭院里,有个少年偷偷亲吻过他,偷偷……爱过他。

【双杰】暖风春座酒

报菜名的梓木:

*一个迟来的六一甜饼,三千字,姑苏求学时期
*小年轻早恋,暴风OOC,写得很赶,有空重修


*尬表白尬抒情!!!真的很尬注意避雷!!!
*诸君,我想要评论、我想要评论!
*感谢阅读



00.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01.
魏婴和江澄十一岁那年分的房。

原因嘛,说到底是那会儿子两个人都熟了,开始互相嫌弃了。江澄嫌魏婴睡姿不端,半夜不是腿压了他肚子就是手挡了他前胸,或者干脆拿他当个抱枕,把他抱着勒了个半死;魏婴则反唇相讥,讲江澄半夜磨牙没个消停,吵得他没法休息。

江澄闻言一愣:“我磨牙吗?”

魏婴作不可思议状道:“你不磨牙吗?”

江澄怒道:“我怎么可能磨牙!”

魏婴一脸正经道:“你为何不可能磨牙?”

江澄:“……”

江澄:“我真的……”

魏婴:“那可不,货真价实,夜夜如此。”

江澄沉默了,露出一种惊疑不定又纠结复杂的表情。
魏婴见状,大笑道:“你还真信啊!”

江澄:“……”

江澄怒喝:“你有意思吗你!”看上去倒有几分心有余悸。

“我没意思,没意思,”魏婴笑着躲远了点儿,继续道,“实话跟你说,你睡觉没啥毛病,就是骨头太硬,抱着硌得慌,哈哈。”

“……”江澄道,“你这么挑,怎么不跟西施睡觉去?!”

“不不不,”魏婴煞有介事、摇头晃脑道,“人家那名花有主,我君子成人之美,不好夺人所爱。”

江澄撇嘴:“就你还君子呢。滚滚滚,抱着你的铺盖走人!”

这就分房了。分了房,魏婴还常常拉着江澄到他的屋子里去,看他在床顶上画的那些亲嘴小人的涂鸦。

江澄的态度之抗拒始终如一,被魏婴拉得没办法还是去看了也始终如一。

倒是到蓝家读书这一遭,让两个人又到了同一间屋子里。

江澄眼睁睁看着魏婴在床顶上涂鸦、被褥夹层里塞春宫图,把偷买来的糕饼点心吃得满床是碎屑,每每感到十分无语。

又看在此人每次都记得分他一半、还算有点儿良心的份上,好歹没有揭发他的恶行。

姑苏口味清淡,点心里倒不吝加糖,比云梦那边的甜些。

02.
住在一起也有不太合意的地方——晨起梳头时,魏婴不止一次错拿了江澄的头绳。

次数多到江澄怀疑他是故意的。

得亏他没看见魏婴指着自己脑后的紫色发绳,跟人家炫耀“这是我师弟送的!送的!”,不然非得把他师兄撕了不可。

03.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推门者已经小心,仍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屋内如豆烛灯燃着的那一点焰火。

灯光昏黄,小小一间屋子里,满地排着地铺,挤满了趁着蓝启仁不在,玩得昏天黑地的少年,闻声都惊恐万状地转向门口,却见魏婴嘿嘿一笑,倚着门板朝他们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是我!别紧张。”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目光又钉在他手中酒壶上,眼神之炽烈,令魏婴有了一种身为鸟妈妈面对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鸟的错觉。

唯独江澄横眉冷对道:“怎么才回来。这买的什么酒?”

魏婴扬眉道:“天子笑!”

又道:“没事,江澄,你不用说我也会分你一坛的。”

江澄想起这家伙一来就得罪了蓝家二公子的事迹,一张俊脸顿时就黑了几分,没好气地哼道:“你敢独吞试试!”

魏婴笑开了,把手中那一坛往江澄那边一丢。正当聂怀桑一句“魏兄偏心”快出口时,魏婴微微侧身,露出他身后堆叠着的另外几坛子酒。欢呼声瞬间从小小一间屋里爆发出来,聂怀桑连声道“魏兄果真厚道”云云,而魏婴眨一眨左眼,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笑道:“悠着点儿悠着点儿,老古板虽然不在,要是把那小古板引来了,也够我们喝一壶的。”

江澄冷冷道:“你也知道,那还惹他作甚!”

魏婴道:“这就叫‘明知不可而为之’嘛。”

小少主江澄被一句自家家训噎住,半天没想出怎么回驳,干脆拆了封开始喝闷酒;而少年们虽然压低了声线,欢腾的气氛却分毫未减,又因为在这礼教森严的蓝家里偷偷喝酒,更多了些刺激,一个个眉目间都是十足的兴奋之色。便听得有人喊“管他呢,先喝这一壶再说!”,聂怀桑风雅,跟着吟道“人生何处似樽前”云云,当即传酒坛、递茶杯,觥筹交错之间痛饮起来。

04.
次日清晨,江澄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地面的冰凉,以及脑中撕扯着他的剧痛。

他不无恍惚地想,要不是认识了魏婴,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在姑苏蓝氏里宿醉的一天……真是近墨者黑,他再赤也赤不过魏婴的黑。

他挠着头从地上坐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不适,心道果真不该陪这小子胡闹,明天就去请示再分一间房给他——正想着,却见倒得乱七八糟的一地人之中,聂怀桑抱着春宫图还没醒,正哼哼着,而唯独不见魏婴,不由得抬头去寻。

便见窗扉大开,魏婴独立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清风吹入屋内,徐徐拂过魏婴的发梢。而这个又双叒叕系着属于江澄的那根紫发带的家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正好转过头来,一双乌眸不含半点醉意,只是定定地看他。

丰神俊朗。



窗外的景色尽皆在他身后,而江澄心里冒出一句,原来窗外的玉兰并比不上魏婴的眼睛好看。

魏婴淡淡道:“江澄。”

江澄:“?”

魏婴道:“你昨晚喝醉了。”

江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一点头:“嗯。”是又如何?

魏婴以一种沉痛的语气继续道:“江澄,我告诉你一件事,真事。你昨晚说你喜欢我。”

江澄:“……?!?!”

魏婴道:“我一想,最近每次我去撩蓝湛,你都气得要死喊我回来,可不就是吃味了嘛,想来此言不虚,乃是酒后吐真言。”

“喂!!我那是——”

“且慢!让我说完!”魏婴把手一横,“然后我想着,应该怎么答复你比较好呢,又觉得比起语言不如行动,于是我就——”

“你就?!”

“不用紧张,”魏婴自若道,“只亲了一口。”

江澄闻言咬着牙说不出话,四处找三毒,却手忙脚乱,差点儿被地上倒着的人给绊了一跤。

魏婴道:“江澄你冷静一点,你要和我打,把他们都吵醒了怎么办?我们俩打架给他们看么?”

江澄白皙面庞转眼已经红透了,瞪着杏眼狠狠道:“你这人胡扯也有点分寸!”

魏婴道:“我说真的,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江澄驳道:“我再醉也说不出这种话!”


魏婴又问道:“……慢着,江澄。你真不喜欢我?一点点也不?”


魏婴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神色让江澄感到有些陌生。

江澄一愣,双手紧握,平时牙尖嘴利此时发挥不出万一,一时竟语塞了。本想如平时那般索性呛回去一句“你少自作多情”的,不知怎么,话到喉头又咽下去了。

形影不离这些年来,他就没直面过这个问题。他同魏婴熟得不能再熟,已经不适合再确认些什么,如果问“我们是朋友吗”这些话,倒像是废话,或者怀疑,因而为他所不取,于是一切情义都在嬉笑怒骂之中酝酿下去。

而在这无声无言地岁月之中,他似乎早就引觞就醉、不复苏醒了。


两人默默无语,唯独微风捎来花香,驱散屋内醇厚的酒气。在这静默中,魏婴将掩在袖子下的手捏紧,又松开,攥住袖口处的布料,企图把手心中渗出的薄汗擦干净。

他思忖着,要是江澄真说了不,他就开着玩笑把这一茬糊弄过去……他们就还和以前一样,这不过是个小插曲。

而江澄忽然道:“喂。”

魏婴:“?”

江澄似乎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咬牙切齿道:“……你头上那个,又是我的吧。”

魏婴有点儿懵地点了点头。

而江澄道:“我送给你了。”

魏婴:“?!”

江澄又伸出手来,黑着脸对他说:

“傻愣着干什么。你也把你的给我。”

05.
这个痛饮狂歌的少年窝子,终于在第二天被蓝二公子给端了,还把为首的魏婴拖去领了罚。

而魏婴由江澄一路背回来时,只是想着,幸好小古板没有早来一天,否则得坏了我的终身大事……不过趁这机会能占江澄一点儿小便宜,不和他计较。江澄的背也硬,还是硌得慌,以后带烤鸭烧鸡回来得多分他点,长点儿肉,抱着舒服。

江澄见他半天不语,道:“想什么呢?”

魏婴笑着蹭了蹭他后颈,说:“想某人二话不说就要背我,真是神气啊。”

江澄哼了一声,不吃这一套。

魏婴见他没反应,心生一计,朝他后颈上亲了一口。



江澄浑身一抖,差点把魏婴直接摔了下去:“你干什么?!”

魏婴笑吟吟道:“没什么,我不小心蹭到了。”



06.
魏婴好了伤疤忘了疼,没过几日,还是偷空下山,直奔扬着酒旗的酒庄,笑说来几坛天子笑。

他去得多了,酒家老板那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女儿也见过他几面,这一回不知怎的,一路跟了他出来。魏婴停下步子,正想问她的来意,不料这小姑娘羞红了脸,半晌从袖中取出一朵盛放的玉兰花来,似乎要递给他。

魏婴不由得失笑,伸手接了那花,却是再轻柔地将之簪至那姑娘发鬓间,朝她眨了眨眼。

“姑娘请回吧,”他笑道,“魏某虽不是名花,却也已经有主了。”



Fin.




补叙:


后来江澄问他:“我那天晚上,真的……”


“没有啊。”魏婴眨眨眼睛,“我诈你的。”


“……”江澄翻手就掣出三毒,“魏无羡!!死来!!”


魏婴一面闪躲,一面嘴上闲不住道:“你气个甚,要不是我孤注一掷这一出,咱们俩不知道还要互相耗多少年……哎哎哎,小心别砍了我刚摘回来的莲花!”

【羡澄】镜

春熙:

CP羡澄

 @昔九年  姑娘点的现实穿越原著梗

不同时间段的羡澄与自己之间的对话

三毒与随便剑灵私设

OOC预警

字数11K,很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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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江澄再次遇到魏无羡是在又一次放心不下金凌,暗中尾随他夜猎的时候。几个小辈摆脱不了邪祟的纠缠,江澄隐在树后,面色沉得要滴出水来。千钧万发之际,紫色光芒划破夜空,盛满灵力的长鞭在电光火石之间便将包围他们的邪祟绞杀得一干二净。

 

“舅舅!”金凌狼狈的脸上顿时露出些喜色。

 

“还有脸叫我!功夫都学到哪去了!”江澄嗤了一声,“退后!”他一甩紫电,又将三毒拔出,丝毫不畏惧地站到了这群小辈身前。

 

此时一阵笛声突然由远至近传来,江澄的脸色变了变,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果不其然魏无羡和蓝忘机一黑一白的身影从天而降。

 

“思追!景仪!你们没事吧!”他们刚远行归来,魏无羡见蓝家小辈要出门夜猎便颇有兴致地想要一同前往。

 

他们分头行动,思追见这头动静不对放出了求救的烟花,他便和蓝忘机匆匆赶了过来,却不想金凌和江澄也在。

 

“江澄。”魏无羡眼神闪躲,自观音庙那日过后,他还没有想过再次与江澄见面的场景会是如何。他与蓝忘机的日子过得太快活,纵乐时总能忘记埋藏在内心深处关于前世的伤痕。

 

而江澄就像是他的一道旧伤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过去永远都在那里,他叹了口气,又说了句“你也在这”,算是打了招呼。

 

江澄到现在都还无法适应魏无羡这张陌生的脸,他将他脸上疏离躲闪的神情看得真切,又瞟了眼静静站在他身后的蓝忘机。他感受到蓝忘机投来的戒备目光,不由冷笑一声:“蓝二公子和魏公子无需这么怕我,江某没那么不识抬举。”

 

三人不再说话,还颇有默契地替小辈们收拾了残局。

 

02

江澄想起十几年前他们三人也有过并肩作战的场面,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他们之间会是这般格局。

 

他其实也没想过再次遇到魏无羡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金凌宗主的位置摇摇欲坠,他左肩扛着莲花坞,右肩扛着金凌,再没有多余一丝精力去算清他与魏无羡的恩怨。

 

他说过各自回各自的地方去。只是在午夜梦回时,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摸丹田处上细细的伤疤,这道疤痕不像他替魏无羡挨的戒鞭痕,它在川流不息的岁月里淡得几近消失,就像他曾经对魏无羡滔天的恨意,也随着真相的剖白全部瓦解。

 

而他要把没说出口的秘密带入坟墓,他有时会得意地想,让魏无羡永远欠着自己挺好。

 

03

等瓜分完战利品,江澄拉着金凌就想走,金凌还在为他舅刚才训他的话赌气,他不情不愿,干脆站在原地不动。

 

江澄遇到魏无羡心情本就不好,见金凌又耍小孩脾性,不禁细眉一竖,刚又要出口训骂,他手中还未来得及收入鞘中的三毒突然发出声巨响,再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江澄整个人化成了一团烟雾,消散在了众人眼里。

 

“舅舅!”

 

“江澄!”魏无羡错愕地跑上前去,这异动发生得太快,凉意在江澄消失后铺天盖地涌上心头,他脑海不由控制地又浮现出江厌离浑身浴血的画面。

 

烟雾中,似又有一个黑影出现,体格却不像刚才消失的江澄,要矮上些,更像是一个青涩的少年。

 

蓝忘机将魏无羡拦到身后,避尘出鞘,面色凝重地紧盯着这团雾气。

 

待烟雾散尽,黑影的面貌清晰地呈现在蓝忘机和魏无羡眼前时,他们都愣住了。

 

“你是???”魏无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魏婴?”蓝湛惊疑不定地喊出他的名。

 

04

魏婴只觉自己被一股巨大吸力拉扯,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已不在古物博物馆内,而置身于一个荒凉的野外,晚间凉风吹来,他只穿短袖短裤,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发现周围尽是些穿着古装的青年,模样都还怪好看的,而他们正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他挠了挠脑袋,他的头发被剃成板寸,缘于和江澄打的一个无聊赌注。

 

“你们这是在拍戏?”他实在是有点承受不住众人投来的目光,尤其是那一对穿黑衣白衣的。

 

“你怎么穿成这样?”蓝忘机皱眉,即使他的头发被剪光,穿着暴露出白嫩双臂与小腿的怪异服饰,但魏无羡年少时的面容于他而言太过刻骨铭心,他绝对不会认错。

 

“我还要问你们怎么穿成这样?”魏婴的目光停留在蓝忘机的脸上,他的脸有点面熟,倒是很像隔壁班的蓝湛,只是还要更沉稳些。

 

“你是蓝湛?”

 

“恩。”蓝忘机点了点头,他本想再多说些什么,身旁的魏无羡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来自别的世界?”他少时不爱读四书五经,对奇闻异录的书卷倒是喜爱得紧,也曾读到过关于穿越的传闻。

 

魏婴见这位黑衣青年面容清秀,莫名觉得他有些亲切,他笑了笑,眼尾盛着些十几岁的天真散漫,倒轻易接受了这个设定,“哈哈哈,应该就是这样!”

 

蓝忘机凝视着他俩,无论魏婴的灵魂在何处,都是这般有趣,这般天马行空,又这般吸引他。

 

魏无羡倒有点不知要怎么面对这个突然冒出的自己,“那江澄呢?”他问。

 

魏婴听到江澄的名字明显紧张了起来,这时后怕才浮上心头,万一他回不去,岂不是永远见不到江澄了?

 

他撇了撇嘴,“不知道啊,我刚才还和我家阿澄在一起。”

 

“我家阿澄”唤醒了魏无羡的回忆,他也是这样叫过江澄的,只是这声称呼实在太过久远,再回忆起来早有往事已矣之疲倦,他露出个苦笑,也是,他和江澄曾经在一起的年少岁月也是这般亲昵。

 

魏婴又环顾了下四周,似是在搜寻,“那这里的我和江澄呢?”他的眼神带着好奇,有些迫不及待想看看这里的江澄是如何的意味。

 

魏无羡愣了片刻,才挣扎道:“你来了,江澄就消失了。至于魏婴……”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对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桃花眼。

 

“我就是魏婴。”

 

05

魏婴被蓝忘机和魏无羡带回了云深不知处,试图从藏书阁中找到解决方案。他们御剑而归,魏婴站在蓝思追身后,来自21世纪只坐过飞机的少年头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着直接在空中驰骋的滋味,兴奋得想叫出来,倒是一点也不畏惧落下。他一手扶着思追的腰,一手还抓着江澄的三毒。

 

方才他一看到落在地上的三毒,便眉头一皱,大喊:“这是我来前看到的古剑!”

 

他来之前正与江澄百无聊赖地走在学生队伍的最后头,学校的校外课组织他们参加市里刚开的博物馆。正当他兴致缺缺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呼唤。

 

“魏婴。”

 

“魏婴。”

 

“魏婴。”

 

这声音似带着一股魔力,他不知不觉循着声走去,来到了一把陈列的古剑面前,呼唤停了下来。魏婴扫了眼介绍,这把古剑大抵是三千年前修仙之人所用的灵剑。他仔细观摩这把剑,剑柄花纹繁复,剑身上细细刻着三毒二字,即使过了那么久,也依然完好,亮堂得像一把新剑,仿若当真有灵。

 

当他的手抚向玻璃柜面时,便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然后他就出现在了三千年前。

 

魏无羡将三毒捡起,将其收入剑鞘,他闷声说:“这是江澄的剑。”

 

魏婴一把拉住他,他的表情瞬时变得严肃,“给我,我替他收着。”

 

魏无羡不语,只将三毒递给了他。他想他只知他原来那幅皮囊笑起来招人喜欢,若板着张脸竟是这般,严厉得有些森然,还有些不解为何这个自己是这样的反应?

 

06

魏婴换上了蓝忘机年少时的旧服,一袭白衣,也是款款美少年的模样。他嘚瑟地在两人面前转了一圈。 “如何?我现在是不是非常英俊潇洒?”

 

蓝忘机和魏无羡想到的皆是快二十年前的姑苏求学时光,心中唏嘘。他们夜猎而归,快到了蓝家人要入睡的亥时。江澄消失和这个魏婴突然出现的事情古怪,也不可急于一时。

 

魏无羡开口:“好看好看,今日时辰不早,早些睡吧,明早想办法将你送回去。”说罢走到静室的门口,想将魏婴送到已安排好的客房。

 

而魏婴搭着自己的肩,前一刻还笑意盈盈,“我和你睡,我有话要问你。”他的神色沉了下来,脸上那股天真散漫的神情褪去,天生带笑的眼睛此刻都抵挡不住他散发出的锐利。

 

魏无羡叹了口气,转头向蓝忘机苦笑一下。他就知道会这样,十几岁的魏婴从来都不会选择逆来顺受。

 

07

魏无羡和魏婴并肩躺在一块,重生后的身子与魏婴差不多高,他庆幸夜够黑,看不清旁边人的神情,同样他也不用怕被魏婴看到他此刻的畏惧和犹豫。

 

他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魏婴踹了魏无羡一脚。

 

“嘿!臭小子!”魏无羡嘶了一下,“说吧,你想问什么?”他上一辈子死去的时候也没比魏婴大几岁,他的时间冻结了十三年,再次醒来时说他少年心性也依然恰当。

 

魏婴说:“我在想,是先问你为什么会和蓝湛在一块,还是你这张脸又是怎么回事,还有……”

 

你和江澄关系怎么样的下半句还没说出口,便被魏无羡打断:“好好好,你别急,我慢慢说。我知道你还想听我和江澄的故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他和江澄不愉快的初次相见说起。回忆往事不是件痛快的事,他很少和蓝湛提起他和江澄的事。只是有些事不是不去想便能视其不存在,它们永远占在他心中的某块小角落里,在一次次与往事相似的场景里隐隐作痛,以“原来我和江澄也……”的句式开头。

 

若是说与蓝湛听,蓝湛爱他信他,自然万事都站在他的角度。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江澄的过往纠葛实在分不出个对错来。魏婴即是未来的自己,还停留在与江澄交好的那个时段里的自己,他想他能懂自己,也好奇如果是他,会怎么在命运的分叉口里作出抉择。

 

08

“你和魏婴的关系怎么样?”而来到三千年后世界的江晚吟也问出了同个问题。

 

江晚吟坐在江澄和魏婴的房内,江澄掏出了自己的一套还算宽松的衣物给他。江晚吟边换边打量着房内的摆设,这屋内的许多东西他都从未见过,他虽不怎么尽信魏婴少时跟他说的奇闻异录,但三毒确实将他带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还遇到了少年时的自己。

 

怎么做到的,又是为何会这样?他性格沉稳多虑,不像魏无羡随遇而安,而他看着眼前这个世界的江澄,十几岁的自己家庭安好,还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完全没有自己身上那股让人生厌生畏的气焰。但他澄澈的杏眼里同样也有一丝疑虑,江晚吟笑了笑,他知道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还行。”江澄回答他。

 

江晚吟了然。以他这种执拗性格,“还行”与“尚可”便是魏无羡口中的“极好”了。

 

窗开着,傍晚的风徐徐吹来,气氛有些闷热。两人许久未再说话,江澄的接受力没有魏婴那么强,面对一个年长的自己实在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你打算怎么办?”

 

“刚才你不让我拿走三毒,只好明天再去一次了。”

 

“你拿走古物,会被抓的。”江澄脸色严肃,并不认为自己的阻拦有错。

 

江晚吟见他杏眼睁得老大的较真模样,不禁莞尔,想自己当年也是这样吗,这样和魏无羡斗嘴。但一想到这个名字,露出的些许笑意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三毒本就是我的剑,我拿走又如何。”

 

“那然后呢?”

 

“你说魏无羡是在三毒面前消失的,而我也是拿着三毒随后即来到了这里,我虽不知道三毒尽有这般使人能穿越时空的功能,但若再次回到原处,而那边的魏婴也拿着我的剑的话,那么想必就能归位。”

 

江晚吟见江澄抿了抿嘴,知道他在想那若是那边由别人收着三毒呢。

 

“放心,我能想到此处,那边的魏无羡必然也能想到。”这句话带着些胸有成竹的味道,江晚吟一脱口而出便愣住了,他笑自己到现在还是相信魏无羡,即使不想承认也还是相信他这个曾经的师兄无所不能。

 

外边突然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江晚吟眼里闪过一丝戒备,他看向江澄,却见江澄面色轻松,“是我爸妈和姐回来了。”他突然又露出犹豫的神色,“你要见见他们吗,会不会吓到他们。”

 

可他看到江晚吟像是怔住了,脸上的表情近乎于痛苦,畏怯违和地出现在他锐利的杏眼里。

 

“我在这里,你出去见他们吧。”

 

江澄担心地看着他,最后只是点点头,便出门去向家人打招呼。

 

江厌离很快做完了晚饭,江澄随便扯了个借口说魏婴去同学家玩今天不回来了,不出所料又惹来了虞紫鸢的抱怨,江枫眠打着圆场。可即使争吵不断,也是一家四口团团圆圆的时刻。

 

江晚吟掐了个隐身诀安安静静地站在饭桌旁,江澄惊讶地看着他,又立刻发现似乎只有自己看得到他,江晚吟也知道,他们本就是一体,隐身诀对自身不会有作用。

 

他贪婪地看着自己的父母与姐姐,想把他们此生的模样看个够,这三个午夜梦回时才会出现的至亲现在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有说有笑,他太怀念这个场面了。

 

江澄惊讶地不止只有自己看得到他,还有年长的自己眼睛通红,似是在哭。

 

09

当说到温家当年的恶行时,魏婴忍不住插嘴:“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横行霸道之辈。”

 

魏无羡接他的话:“是啊,我们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本就没任何王法。”

 

魏婴又踹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魏无羡气道:“欸臭小子,别老踹我啊,我招你惹你了?”

 

“继续说。”

 

“行行行,你霸道。”魏无羡大抵能明白为何魏婴会生自己的气,他苦笑,接下来要说的事,魏婴的反应可能不会踹他几脚那么简单了。

 

当魏婴听到温氏屠了江家的时候,他愤愤地锤了好几下地。

 

“然后呢?就你和江澄逃走了?”他的声音混着愤怒,原本清亮的声音此刻竟离奇的低沉。

 

“为什么会是江家?凭什么是江家?”他又愤慨地咕哝了一句。

 

当魏婴听到他们落荒而逃到那个偏僻小镇,魏无羡去买吃食,江澄却跑回去找父母遗体时,又打断了魏无羡。

 

“不可能,他既然答应了你好好待在原地,便绝对不会离开。江澄这个人虽然嘴上总念念叨叨,但他答应过你的事情,哪一件没有没做到?”

 

“那他怎么会不见?”魏无羡当年对这件事其实也心存疑虑,可当年的情境来不及让他去细想,并且最后救回江澄时他自己也说是为了拿回父母遗体。

 

难道是江澄骗了自己?魏无羡此刻觉得头好痛,为什么当年自己竟这么快让这个问题翻过页?现在想来这个举动完全不符合江澄谨慎的性格。

 

“有没有可能,是被温家人抓回去了,可你在街上大摇大摆地买东西怎么就没人来抓你?”魏婴作着合理的猜想。

 

突然有一个念头同时闪过魏无羡和魏婴的脑袋。

 

“不可能……如果是这样江澄为什么当时不和我说……”魏无羡还在作着挣扎,他当年到底是来不及去想,还是根本不敢去深想?

 

魏婴又气又笑:“你到底是不是魏婴?怎么一点都不了解江澄,江澄为你做的哪一件事会挂在嘴边说个不停,不像你,屁大点事都要去拍他马屁。”

 

他在说魏无羡,也在说他自己,他最爱叫着一声一声江澄,惹得被他唤的人回头瞪他,而他心满意足地看着他的眼里全部都是自己。

 

魏无羡没有反驳,只是喃喃道:“待他回来,我定要问个明白。”

 

魏婴说:“你觉得他会说么?他既然当年没有告诉你真相,现在更不可能。”

 

魏无羡苦笑:“我知道,你听我接着说。”

 

他又接着说江澄失丹与他将金丹偷偷转移给他的事。虽然事实上这个故事与魏婴和他的江澄并无任何关联,但他仍觉得松了口气,看魏无羡也顺眼了那么一点。同时他也有那么一丝丝不服和欣慰,他说:“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魏无羡问他:“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魏婴嗤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因为他是江澄,难道还能有别的什么?”

 

魏无羡沉默片刻,他已经记不清当年自己的心情了,可能也只因他是江澄,可能还因为答应了江叔叔虞夫人要看顾好江澄。多年以后的观音庙内,他却只说了句最剐江澄心的就当是还江家的,以最残忍的方式与江澄划清了界限。

 

魏无羡叹了口气,又将故事接着说了下去。

 

他为了救温宁冲上金麟台大闹一场,随后让江澄弃了他,在夷陵自立领地。

 

“其实那时候我也后悔过,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我那时已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情绪,与江澄决裂也是不想牵连他。”他无力地为自己作着辩解,往事不可追,再细细想起这段时,他也想嘲笑自己的自以为是。

 

“江澄一定恨死你了,为仇家人抛下他。”魏婴心绪起伏,他不太信他能和江澄闹到这般。

 

“是啊,可是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当年求温宁救江澄的人是我,你就是我,会对自己有恩之人不管不顾?”

 

“我……”魏婴语塞,这个抉择太难。

 

“我不会像你用那么蠢的方式。”

 

“太天真了,那时候我因为修鬼道已经是很多人的眼中钉,无论怎样做,我都是错的。”

 

这回沉默的换成魏婴,魏无羡修鬼道的缘由是为了江澄,最后两人分崩离析的缘由是因为魏无羡修鬼道,他只想叹息这两人竟能是这般因缘造化。

 

“那你就没有一点点舍不得江澄?”

 

“我信他没有我也能很好。”这句话虽然说得没错,可并不是魏婴想要的那方面回答。

 

“我接下来要说的,你打我我绝不还手。”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他从金子轩身死,说到江厌离替他挡的那一剑,到最后江澄带人围剿乱葬岗他被万鬼噬身。魏婴都沉默地听着,直到最后才冷冷地说了一句:“死得好,你该死。”

 

魏无羡苦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又是怎么复活的,这世界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

 

魏无羡说:“是献舍。”随后他又将十三年回来后的事一件件说完。

 

魏婴问他:“你一直在逃避他,你有没有想过他这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魏无羡沉默良久,才说:“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怕他恨我,又怕他不恨我,我和他再怎么样都回不去了。”

 

魏婴嗤笑,又狠狠踹他一脚:“懦夫。你是不是还委屈江澄带人来杀你?是不是觉得这十三年能抹去你和他之间所有情仇?你是不是就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他那句对不起?死去的人拍拍屁股就走了,活着的人呢?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啊!”

 

魏无羡说:“你不是当初的我,如果是你,你也会……”

 

魏婴大吼:“不可能!”他一下激动起来,“我确实不是你!”

 

魏无羡心里酸胀胀的,当年他被世人唾弃,只有一个蓝湛站在他身后,也只要这一个人懂他信他便足够。可当他被和他拥有同样血肉与灵魂的魏婴指责时,还是会想当年的种种是非对错。

 

但这个问题于十三年后的他实在太难,时光侵蚀了他的记忆,抚平了刻骨铭心的伤痛,同样令他忘记了他面对江澄时是何种心境。

 

他本以为江澄也该是这样的。

 

他闭上了眼,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眼角的泪珠亮晶晶的。

 

可明明记忆都已经模糊不清,为何这时候还是难过地想要落泪。

 

魏婴也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魏无羡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喜欢过江澄吗?”

 

而魏无羡回应他的时间更长,也久到魏婴以为他睡了时,他才说:“不知道,过了太久,我不记得了。”

 

他也许真的喜欢过江澄,那份朦朦胧胧的喜欢,是年少夏日午后戏水,他看到江澄出水半裸瘦削身躯时的心头悸动,又或者是每个抵足而眠的夜晚,两重暧昧交错的轻鼾。

 

但这种情愫还没来得及发现便被接连而来的无妄之灾消磨得一干二净,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莲花坞,隔着金凌父母两条命,又隔着一颗谁都想隐瞒真相的金丹,如同隔着千山和万水。

 

魏无羡十三年后再次见到江澄,年少时那双圆溜溜总瞪他的杏眼变得锐利无比,让他再也觉不出一丝师弟可爱的念头来。他怕他,畏惧他,那份心头悸动隔了太久太久,久到魏无羡想这应该只是一个错觉。

 

他不敢承认他喜欢过江澄,正如他现在没有勇气面对江澄。

 

“这也能忘吗?”魏婴很不解,喜欢这种情愫,明明那么强烈而真实地存在,就算沧海桑田,也会忘记自己喜欢过一个人吗?

 

“人是会变的。”魏无羡回他。

 

“我不会。”夜色朦胧,黑夜里比月光更亮的是魏婴的眼睛。

 

“你喜欢江澄。”

 

“是,我喜欢他。回去我便告诉他,不会像你一样。”

 

魏无羡轻轻笑了:“挺好,祝你如愿。江澄很好,只是有些人是注定要错过的。你和他的性格根本不合适,你就是我,你会为别人改变自己?”

 

“你不是我,魏婴根本不会信什么注定。江澄也从不需要我有什么改变。”魏婴转过身,留魏无羡愣在一旁。

 

他才想到明明前世江澄纵容他那么多回,只差了围剿那么一次。

 

这时候他才轻轻地开口,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我喜欢过他。”

 

10

饭后江澄想回到房间,而江晚吟却仍停留在他父母旁不肯离去。江澄向他投去不赞成的目光,江晚吟此刻脸色苍白,维持隐身需要大量的灵力,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在快要现行的最后一刻,他风一般地冲进江澄房间,坐在沙发上看报的江枫眠感受到气流涌动,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澄也跟着进了房间,随后将门关上。

 

江晚吟已在打坐调息,平复自己的灵力与心绪。

 

“你施了法术?只有我看得到你?”江澄好奇。

 

“你就是我,自然看得到我。”

 

江澄想魏婴此刻不在实在亏大发了,不过他在那里又会看到多少壮阔奇异的场面呢?想到此处,他好像觉得自己也亏了点,若是自己也穿越过去又会如何?

 

但他看到江晚吟微红的眼睛时,便不再纠结这些无意义的比较。

 

“你刚才哭了?”

 

江晚吟没有回应他,只是闭上了眼,更像欲盖弥彰。江澄才后悔自己问得太过直白,可他又太过清楚,自己从不轻易落泪,在别人面前忍不住哭出来那得是多么伤心欲绝的事情。

 

“……在你那边,我家人还好吗?”他想了想刚才江晚吟眼里的留恋不舍,试探性地问出这个让他特别不安的问题。

 

江晚吟睁开了眼,目光无比悲哀地望着江澄。

 

11

晚上睡觉时,江澄将自己的床让给了江晚吟。他自然地爬到魏婴的床上,眼神中略带嫌弃,将他乱扔的衣服叠好放在床边。

 

江晚吟也跟他讲他和魏无羡。江澄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一言不发,唯有面上的神情变得悲愤与痛苦。

 

可他到底没有魏婴激进,沉稳的性格让他保持了理智,他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另一个江澄的故事,不是他的。

 

可江晚吟讲得每一句每一字都足够激荡他的灵魂,他想了许久,说:“你救他,他又还了金丹给你,至少不算太差。”

 

江晚吟愣了愣,随后笑了,笑中有一丝释然的意味。他道:“是啊。”

 

江澄又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救他的。”

 

江晚吟不语,那种情况根本没有思考救与不救的时间,行动出自本能,一种保护自己手足的本能。

 

故事听完了,自然是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无论哪个年龄的江澄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只将万般思绪都留在心中慢慢消化。

 

江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起了身,还是想问一句:“魏婴真的会变成这样吗?”

 

江晚吟回他:“若你信他,他便不会。”他的声音很疲倦,像找不到归宿的旅人。

 

12

卯时一过还没多久,蓝忘机端着早膳拉开了魏无羡所在的客房门,这是他们互通心意后第一次分开睡,他的眼里带着些思念,也有些担忧。

 

如他所料,魏无羡和这个来自未来的魏婴都还没醒,他们两个睡得七倒八歪的,蓝忘机嘴角扬起淡淡的笑。他将早膳放下,轻轻将魏无羡摇醒。

 

“婴,该起床了。”

 

“这也太肉麻了吧。”旁边的魏婴倒先醒了,他对这个称呼有些恶寒。

 

“二哥哥!”魏无羡惺忪地睁开眼,他笑着揉了揉眼睛,昨夜自然睡得不好,可当醒来看到蓝湛时,疲惫消散了不少。

 

魏婴在旁冷眼看着两人,他觉得还是江澄恶狠狠地叫他一声魏婴心里畅快。

 

蓝忘机面色复杂地看他,他先将早膳分给魏无羡,犹豫了一下,同样替魏婴分了一份。

 

魏婴主动接过手,他不知怎的想气一下这两人,说道:“谢谢,不过我喜欢的是江澄。”

 

蓝湛愣了一会儿,随后面色如常,他挑眉看向魏婴,“那又如何?”魏无羡脸上的神色不太好,他握紧蓝湛的手,用眼神示意不要和这个年轻的自己置气。

 

魏婴不再说话,闷声吃着蓝家难以下咽的饭食,对来到这个世界的新鲜感已消磨得全无,他现在特别怀念阿姐做的美味佳肴,又特别想回到江澄身边去。这里没有江澄,自然也容不下一个魏婴。

 

他将三毒背在自己身后,魏无羡跟他说,也许和自己交换的江晚吟在那边接触三毒时,他说不定就能回去了。

 

13

江澄一大早便带着江晚吟回到博物馆,当江澄看着江晚吟一步一步走向陈列的三毒时,他觉得他的背影特别孤独。他忍不住叫住他:“没有什么想说了的吗?”

 

江澄驻足没有回头,“没什么好说的。”他继续走了几步,却又停顿,留下最后一句话。

 

“相信魏婴。”

 

随后他不带犹豫地摸向了三毒。

 

14

江晚吟回来的前一刻蓝忘机,魏无羡与魏婴还在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江晚吟扫了他们两眼,一句话都不想解释,拔出三毒就想御剑而去。

 

魏无羡松了口气,又连忙抓住他的手,有个问题他一定要问。

 

“江澄!你等等!我有话问你。”

 

15

魏婴和江澄交换着魏无羡与江晚吟和他们讲的故事,大致都能对上,并且都还有一丝偏袒对方的意味。

 

“这么说,果然是你救了当时的我。”魏婴有些激动地拍了下手掌。

 

“不是我,那个魏婴也不是你。”江澄比他冷静。

 

“我知道,但是还是觉得那个你太傻了,阿澄,你可不能那么傻,什么都不和我说。”

 

“你才傻,又傻又蠢又不听人话。”江澄反驳他。

 

“我没有!我才不会像那个魏婴一样!”

 

江澄的眼神很平静,夹着些喜悦,他说:“我知道,那不是我们的故事,你不要太在意了。”

 

魏婴笑着附和:“对!我们会有自己的故事!”说完两人都愣了一秒,气氛变得紧张暧昧,他们之间又会是怎样的故事?现在只需要一句出自真心的话语便会有答案。

 

魏婴此刻无法从容不迫,他不安地拉了拉江澄的手,眼睛却无比坚定地看着他。

 

“阿澄,我有话对你说。”

 

16

三千年前与三千年后,他和他说的话,他们此刻的心情,一端是彼此的爱恨彻底落幕,另一端是一段感情的刚刚开始。唯有在尚拥有时见证毁灭,才知珍惜二字真正的含义。

 

 

番外

01

古物博物馆的一把古剑莫名多了一道极深极长的裂痕,让馆员又急又摸不着头绪。

 

02

三毒还保留着最初的记忆。他从黑暗中醒来,他的小主人爱不释手地抱着他的剑身,爱惜地抚过剑鞘的每个纹路。

 

小主人的父亲站在他身边口气温柔地教导他:“你既然给剑取名三毒,便要好好练剑,斩断自己心中的杂念。”

 

小主人认真地瞪着双大大的杏眼,一丝不苟地回道:“我一定会的,父亲。”

 

突然又一个和小主人差不多大的少年跑了过来。“江叔叔!你看我的剑!好棒呀!”

 

三毒能感受到小主人的父亲情绪似乎更喜悦了点,他摸了摸那个少年的头,“很适合阿婴”他笑着称赞。

 

而小主人退到一边,眼神里带着些委屈。

 

“江澄!剑刚制成!我们来比试下吧!”那个名字为婴的少年却完全没感受到江澄的情绪,他兴奋地拉着他就想往校场跑去。

 

三毒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他有些惊讶,并不是所有剑都附有剑灵,取决于剑本身和主人的天赋。

 

“嘿!你叫三毒吗?我是随便!”随便走向他,他人如剑名,笑中都带着一丝疏狂,一身红衣像燃烧的火焰,灼得三毒别开了眼。

 

剑灵的性格多少出于主人的秉性,三毒只沉默地向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03

金丹期的修士感受不到剑灵的存在。剑灵大多时候都很闲,他们不用吃食,也不用睡眠,主人充沛的金丹便能滋养他们。

 

三毒和随便在一块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江澄与魏婴练剑。

 

江澄总要输上他的师兄半招。每每此时随便就得意地在他面前晃着,“如何?我主人是不是天赋异禀?是我见过练剑最好的苗子了,以后定会登顶。”

 

三毒略皱着眉,他看到江澄不服气,又要再和魏婴比试,便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江澄也不赖。”

 

他挑眉看向随便,眉宇间意气迸发,“我们也来比试比试?我可不会输。”

 

随便平时觉得三毒闷,此刻倒是怪吸引人的,他也肆意一笑,“来!我不怕你!”

 

04

他们也会看江澄和魏婴打闹。春日二人射纸鸢,夏日戏水,秋日踩落叶,冬日打雪仗,少年时光最是无忧。

 

又或者是每个夜里,睡着的魏婴无意识地将腿搁在江澄肚子上,而江澄也不自觉地向他靠拢。

 

三毒和随便就这样看着他俩,夜色正好。随便对三毒说:“你瞧,他们关系真好。”他的手搭上三毒的肩,脸凑到三毒面前。

 

“不如我们也……?”还未说完下半句,三毒便拍开他的手。

 

“放手,我可没江澄那么好骗。”

 

“反正他们要当一辈子兄弟的,那我们也能在一起一辈子。”

 

三毒抬眸看他,没点头也没拒绝。

 

05

好时光总是太短。江澄和魏婴在接受温氏教化时被没收了灵剑。等射日之征开打,三毒和随便也最终回到了主人身边。可他们发现江澄和魏婴之间的关系已不似从前,从亲密无间到一条小小的裂缝,流言和挑拨又使这条裂缝越来越宽,直至最后不可逾越。

 

“魏婴的金丹怎么会在江澄体内?”随便皱眉。

 

三毒便将江澄如何失丹,魏婴又如何将金丹给他的事一一说来。

 

“你怎么知道的,你那段时间不是和我一样在温氏那?”

 

三毒说是紫电告诉他的。随便沉默,最终叹了口气。

 

“他们是不是互相瞒着?”

 

三毒点头,随便嘲他无奈笑笑,“真是两个傻子。”

 

06

乱葬岗事后,随便被金光瑶带回了金陵台,他们十三年未再相见。剑灵的命运依附于主人,无法由自己左右。三毒一人陪在失魂落魄的主人身边,偶尔也会想到随便。

 

再后来魏婴重生,他们再次相逢是在江家祠堂外,温宁吼着让江澄拔出随便,说他永远都不如魏无羡。

 

三毒有些恍惚,随便的面容清晰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觉得他一点都没变,尤其是笑的时候。

 

随便说:“好久不见,三毒。”他的笑容很真挚。

 

三毒静静地陪在江澄身边,随便从后面抱住他,“不要气了,他不再是那个魏婴了。”他看向远去的魏无羡,眼神冷淡,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关的人。

 

三毒挣脱了他的怀抱,“可他还是你的主人。”

 

随便笑着说:“其实照理说,现在江澄才是我的主人,只有他能拔得动我。”

 

07

可到最后,江澄还是把随便还给了魏无羡,将他们之间的所有关系划清得一干二净。

 

告别时,三毒和随便都预感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随便问三毒:“你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是可惜你我,还是可惜魏婴与江澄?

 

他们沉默地看着彼此,直到随便说:“没什么,我得走了,你保重。”他最后抱了抱三毒。

 

三毒落下眼眸,不让随便看到自己的情绪。

 

“保重。”他说。

 

08

后来三毒再也没有听到随便的消息,他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被陈列在某家博物馆里供后人观看,他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则被当作传奇写下。

 

现代的人类格外脆弱,不再勤修苦练肉体,而是依赖科技的力量,三毒对此嗤之以鼻。

 

在这漫长又毫无意义的日子里,孤独总是如影随形。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直到那日这世的魏婴和江澄的来到将他唤醒。

 

一瞬间巨大的不甘涌来,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江澄的。

 

强烈的执念使他不惜耗掉所有力量作一次赌注。所幸他沉睡得够久,日月大地都不断滋长着他的力量。

 

“魏婴。”这个名字是江澄的心头一滴血,他一声声唤着,直到那个少年缓缓向他走来。


-Fin

题目的意思大概就是……那个与蓝湛在一起的魏无羡通过那个还喜欢江澄的自己照出了自己曾经的真心?好吧我随便起的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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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 I 双杰] 我执03 上

多闻阙疑:

继续存档


绝交现场居然还没写完。


我流ooc。


慎入,慎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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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江澄退任宗主后一年,夏末某日的莲花坞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虽如此表述,其实他们二人到访莲花坞从通报到招待并未受到一点刁难,江家管家行着毕恭毕敬的待客之礼请二位先去议事厅稍后,然后差一名弟子去云梦泽的某处湖心岛寻老宗主江晚吟通报。


这“不速之客”主要是魏无羡的自我感觉。


观音庙一别后二十年间他与江澄几乎没有交集,平日里魏无羡多在云深不知处或是在外远游,关于江家和江澄的消息时而从市井说书人口中听得,时而从来找朋友的金宗主口中知晓,或是从来姑苏修习的江氏弟子处了解,而江澄当然不可能主动见他,是以他们相见的次数寥寥无几,顶多也就是每年一次轮到蓝氏主办清谈会的时候,他站在远处望一望坐在席间的江澄罢了,可江澄这几年多数时候都缺席会场,他连望的机会也没有了。几年前他突然新结了金丹,缓过劲儿来就想找江澄谈一谈,但那时莲花坞大门在他面前紧闭,他想从旁的侧门溜进去都被老管家逮个正着,试着硬闯被金凌挡了下来,江家不愿意他见江澄,亦或是江澄不愿意见他的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因此他总觉得自己这次来访应当要让江氏子弟相当不痛快。


这是魏无羡自重生以来第三次带着蓝忘机踏入云梦莲花坞,头一次他为了聂二搞出来的麻烦和蓝忘机到莲花坞与众仙家商量对策之后有了金光瑶那一桩惨事,第二次他与蓝忘机心意相通到江氏祠堂拜见先人之后有了江澄那一场恸哭,如此想来此世莲花坞风水和他应该相冲得厉害,每每到来都没有什么好事,这次来前他也忐忑了许久,心中隐隐觉得要遭,隐隐又存着些侥幸心理——如果……如果这次的结局能好一些呢?魏无羡从来百无禁忌,这点小担心很快被他抛在脑后,他想大不了闹上一场,反正他要与江澄见上一面,无论如何也要见上一面。


派去通报的弟子御剑来回,没过一会儿就带回了消息。江老宗主需从岛上坐船回来,还要客人再等一等,期间茶水点心招待,二人可在莲花坞内参观一番消磨时间。魏无羡听着觉得一阵怪异,江澄虽说已是年过半百,但修仙之人不显真容,百十来岁也能看着与普通人的而立不惑差不了多少,怎么就叫上“老”宗主了?再者弟子尚且御剑来回,江澄居然需要坐船?魏无羡越想心里越敲起鼓来,之前抛掷脑后的不安复又出现,他赶紧摇摇头,拉着蓝忘机开始在莲花坞闲逛。


游走在各式回廊,他想起刚重生不久的时候,江澄重建的云梦莲花坞是他“做梦都想回去,却早已不复存在”的地方,之后他每次到莲花坞都是匆忙或是受伤的,想来竟是从未仔细看过这重建后的莲花坞。他那时觉得上辈子温氏一把大火烧光了所有,江叔叔没了,虞夫人没了,门生客卿们没了,师姐没了,江澄?江澄在乱葬岗逼死他的时候也没了。然而今日在莲花坞一处处走过,他才发现其实这莲花坞和他记忆中无甚差别。校场边原样新栽的一排大树几十年过去长成当年一般壮硕,场下的弟子们比武较劲玩的还是当年他们跑马射箭的那一套,藏书阁前的庭院中一池睡莲开得灿烂水中假山上的盆栽长得郁郁葱葱,平日先生讲课的学堂传出门生弟子朗读的声音竟然还是那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许是江澄念旧,当年重建之时还是按照原样来的,如今又过去几十年,新修的建筑染上岁月的痕迹,新栽的绿树长高茂密,新来的弟子也已成为教头,一切欣欣向荣,仿佛江家没有经历过那一场劫难。魏无羡记得上次带蓝忘机来莲花坞,他一路走一路和道侣说着自己小时候在这儿捉鱼挖藕的故事,最后带着蓝忘机来到江家祠堂拜了一拜。故地重游故景重现,他本想同上次一样和道侣重温一下儿时快乐,却发现这重建的莲花坞虽然处处物仍是,但确实处处人已非。


他被心头的焦虑缠得失了兴致,随意走动没一会儿却还是来到江氏祠堂的门口,祠堂还是那个祠堂,却不知为何不敢再进。他知晓莲花坞内一切构造却找不到当年他爬的那棵树,他知道往北走是山往南看是泽可记不得彼时他涂鸦过的那堵围墙,他太久没有来过这里了,现在的莲花坞让他万分熟悉又无比陌生,魏无羡一直以为云梦是他心头永远的一块疤,这里的一切都该是他刻骨铭心的回忆,然而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此地于他而言随着时间流逝形象和回忆都渐渐淡化,同过往云烟一起飘渺消散于时光的风里。


魏无羡就这样站在江氏祠堂门口负手而立,蓝忘机在他身后一两步的位置陪他一起默默看着祠堂门楣上“江氏宗祠”四个大字,只是不像魏无羡心中感慨万千,来到此处蓝忘机心里却有些担忧。他想起那次魏无羡带他在江氏祠堂上香后被江澄冷嘲热讽气得吐血,而江澄被魏无羡一道符咒伤得不轻,他们在这里和江澄不欢而散的事情。于蓝忘机而言莲花坞里实在没有什么美好回忆,更何况他自觉与江晚吟八字不合五行相冲,魏无羡虽然没有与他说明为何突然决定到访莲花坞,他还是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安,云梦的莲花坞里埋藏着太多魏无羡和江澄独有的过往,他直觉此行必然与那颗辗转于两人的金丹有关,结局可能又是两败俱伤,是以他无论如何也要陪在魏无羡身边,即使在二人的这出故事里他一句话也插不上。


他们就这么在祠堂门口默默站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倏尔听得身后一声嗤笑,回过身看见曾经的三毒圣手江晚吟缓缓走来,突然的见面让魏无羡和蓝忘机毫无准备,直到江澄停在他们面前二人竟还没有反应。其实他们这般惊诧乃至忘了礼数情有可原,哪怕是蓝启仁老先生见到此时的江澄也会相当惊讶。


大概六七年前江氏称宗主江晚吟罹患急症需要静养,从此江澄便不再露面专心养病,除了金凌和几个心腹门生,没人知晓江宗主实际状况如何。蓝忘机当然知道那是因为江澄剖丹造成的后果,当时魏无羡情况也有些反复,那么江澄必然更加难过,只是他不曾想到会如此严重。


修仙之人灵力护体可保容颜常驻四季恒温,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威压相随,宝剑灵器必不可少,可他们眼前的江澄穿着较常人更为厚实一些,也许是坐船有风,明明才是夏末并未入秋,江澄已然加上了一件罩衫,他刚才走来步伐踏实但稍显沉重缓慢,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片灰白,站定之后细看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脸上多了些许皱纹,竟是比之同龄的道友沧桑不少,虽然看起来依然身形挺拔风姿绰约,眉头紧蹙的样子威严不减,但周身都不似从前那般煞气逼人。他未着宗主服饰也没有佩剑,右手食指不再佩戴灵器紫电而是大拇指上多了一个两指宽的墨绿翡翠扳指,唯一没变的或许是腰间坠着的九瓣银铃,但往日在灵力的影响下这铃会隐隐散发光茫一看就不是俗物,而江澄腰间的银铃却暗淡无光似乎只是装饰。如此对比江澄更像是普通人世间某个大户人家位高权重保养得当的老爷,而不是修仙界名声赫赫的鬼修克星三毒圣手江晚吟。


相比于二人的不知所措,江澄心中倒是平静,他早就习惯了这般他人眼里泯然众人的模样,于他而言外貌的改变无法逆转,可不妨碍他依然是当年那个乖戾狠毒的江晚吟。刚剖丹的头两年他身体确实虚弱心智不稳,该是他从前的屏障突然消失万千毒物都抢着要与他亲密一番,而他本就没有那些旷世奇才的神通根骨,因此来来回回受着以往没受过的病痛折磨和胡思乱想,也好在他早有预见,早年开始的修身养性以及搜罗的灵丹妙药助他重新筑基,之后的几年里如常人般入世修行让他勘破一些迷惑,现如今已然完成筑基步入开光,他觉得这样挺好,虽然可能再结金丹的时间还不知道,但至少说明他没了金丹也能再修,他绝不比魏无羡差上多少,不论是魄力还是能力。


江澄在二人面前站定打量了一番,含光君依然是仙气凌然“披麻戴孝”,魏无羡那献舍来的壳子几年不见也是容光焕发了不少,左别陈情右佩随便,黑衣红边竟有点当年公子榜第四魏某人“丰神俊朗”的气质了,看来多少仙气补品都不如金丹一颗,夷陵老祖果真天赋异禀。


江澄打量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人说话感觉莫明其妙,那看来是要他起头了,于是换了个负手而立的姿势冲二人点头致意道,“含光君、魏公子,大驾光临江某有失远迎抱歉了,好在莲花坞还够大,二位参观一番应当不会等得无聊?”


声音一出先唤回了蓝忘机的注意,江澄这话说得他有些赧然,他和魏无羡事先并无通报不请自来,让江澄这般模样从外赶回已是对主人家造成极大的麻烦,等待期间老管家虽说参观自便,但这待客的客套话谁会当真呀?他们还真就这样在莲花坞内行走无人跟随,想来江澄回到后还要再找一番,见了面又双双愣住等主人家开口,蓝忘机还是头一次在江澄面前感觉这样失礼,也就顾不上嫌弃他话里不变的嘲讽口气,抬手行礼回道,“是我们抱歉了,打扰江宗主。”


转头去看魏无羡,他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只愣怔的看着来人,蓝忘机正思索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却听魏无羡开口了:“江澄……你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他说话时眼中似有水光闪烁,眼神带着一点期望,大概是想可能他会侥幸听到其他答案。


江澄一听却觉得好笑,魏无羡真是明知故问。他当没听见魏无羡问话,穿过二人径直走向祠堂,推开门回身自顾自的接着蓝忘机的回话往下说:“含光君不用抱歉,二位突然前来不知有何贵干?我看你们在我家祠堂门口好像站了许久,是想进去上柱香?”


魏无羡听得此言神情复杂,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三两步走到江澄面前再次开口:“江澄,你肯让我进去了?”


江澄听闻点点头,“都是多年不见的旧识,多两人为我江氏已故宗亲祈福上香,感谢还来不及呢,有什么不肯的?”他语气平淡毫无讽意,似乎真的只是在和多年不见的旧识同窗谈话,然而话语间透露着疏远和距离,这让魏无羡心头的焦虑更甚,他似有千言万语,却好像被蓝忘机下了禁言开不了口。但既然江澄如此说了,干脆他也不想再管,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没有一次正正经经的在祠堂里给曾经养育他的人们上过香,他直觉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来找江澄的事情再重要也等他先在祠堂磕完三个响头再说,是以他二话不说便往里走,生怕江澄一个变脸把他又赶出去。夷陵老祖的第六感一向很准,这的确是魏无羡此生唯一一次祭拜江氏宗亲,自此以后,他与江家再无瓜葛。


魏无羡进了门向主厅走得飞快,生怕江澄要把他揪出来,蓝忘机却是在祠堂门口没有进去,江澄问他:“你不进去?”蓝忘机摇头,他知道江澄与他相看两厌,上次在这里不欢而散的场景他还记着,江澄更不可能忘,他与江家如果不是因为魏无羡基本不会有什么深交,再者江氏也不是魏无羡的生身父母,江澄允了魏无羡进去祭拜已是难得,他何必再给主人家找不痛快?江澄见蓝忘机确无此意心下了然,以前总觉得这人古板多事不懂为人,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些处世之道的,看来一些事情不是他不懂,而是他不在乎罢了。


江澄身为家主平日在祠堂的时间不少,此时懒得进去再打扰一次先人,遂站在主厅堂前空地的古树下等魏无羡。魏无羡上完香出来便看到江澄站在树下抬头望天,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站在树荫里,头发没有刚才阳光照射下白得那么厉害,但确实找不到几根青丝了,时不时咳嗽两声,也不知是否因为刚才乘船吹风受了凉。这时江澄察觉有人出来的动静,收敛心神望向魏无羡,这眼神里无喜无悲无恨无怨,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情绪。


魏无羡被江澄这平淡的一眼望得心如刀绞,他依稀想起江澄看他的很多种眼神,初见时江澄对他是讨厌而防备的,少年时期江澄看他总是心有不甘又有所佩服,外出夜猎江澄眼睛看他是默契和信任,他耍滑调皮江澄看他是无奈又有些羡慕,他怕狗或者闯祸了江澄虽然有些戏谑但还是透出担忧,江家落难时期江澄眼里绝望但看他时总有希望,即使是后来二人反目到重生对立,江澄眼里都能看出压不住的愤恨和痛苦,江澄只要见他便充满情绪,好的坏的揶揄的在意的欢喜的痛苦的,然而从未如现在这般毫无波动,他看蓝忘机时还会透出些不耐烦,而此时他望向自己却这般古井无波。这一眼激得魏无羡心下愤懑可无从发泄,他此番来意本是带着些诘问的意味来确认江澄是否剖了金丹给他,可在见到江澄的那一刻他根本不必再问,答案明显地不能再明显了,他装不了熟视无睹。他本还有一个未能祭拜江氏故人的遗憾似乎可以作为借口闹上一闹,可江澄一见面二话不说就推开宗祠允他祭拜,这个借口便子虚乌有。他还想过江澄见他定然怒火中烧要打他骂他,他配合着打一架吵一架,直到他们都累趴下了或许就可以如同以前一样,敞开心扉吐露真情,但江澄望向他的这一眼无波无澜,他便默契知晓自己已然被视为陌路人了,江澄对他再没有什么感情,他们二人从此不论是此恨绵绵无绝期还是相逢一笑泯恩仇,魏无羡知道,此生都再无可能。


江澄望着一行白鹭飞过出神,忽而感到动静便向主厅望去,魏无羡刚巧和他对上眼神,江澄见他祭拜完毕便抬腿往外走去,没走两步发现魏无羡在一级台阶上站定发呆不上不下,他感觉有些奇怪,刚才乍一见面魏无羡和蓝忘机呆住还可以说是被他这副沧桑模样惊得,现下这人和他对视一眼又跟受了定身术一样,难道是还没习惯?想他夷陵老祖什么千奇百怪的事情没有遇过,居然能被自己这个年过半百的江老宗主唬住,江澄心中颇有些得意。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向魏无羡,那人见他越走越近也回过神来有了动作向他走来,没两步二人又是面对面了,江澄本想开口问他有什么毛病,这次魏无羡却抢了话头,他说,一会儿找地方谈谈吧。这话没头没尾,但江澄知道魏无羡是要和他单独谈谈那颗金丹,如今他没什么纠结,谈就谈呗,于是点头答应。


他们出了祠堂,江澄引着蓝忘机和魏无羡回到议事厅,一路上遇到不少门生客卿与他招呼,见到他身后二人又都投过探究内涵的眼神来,江澄想,他和魏无羡势不两立的恩怨人尽皆知,还好江继因为年纪尚小住在金鳞台,不然不知要听到多少版本“夷陵老祖携道侣上门砸场子”的话本故事。保险起见,到了议事厅后江澄还是特意交代为他们上好茶点的老管家吩咐下去不要妄议。


江澄在和管家交代事情的时候,魏无羡也和蓝忘机表明了回避的意思,蓝忘机知道他们二人要谈什么自然理解为何要回避,但他心中不安还是想陪在道侣身边,见魏无羡坚持他也就不再强留,老管家前脚刚走含光君便起身和江澄告辞了,他与魏无羡约定先回订好的云梦客栈落脚等他完事汇合。蓝忘机走时没太看懂魏无羡眼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他眼里有愤怒有纠结,过后又含着几分期许,他把不准这些情绪指向什么具体事情。蓝忘机从江澄眼中却没有发现什么情绪,江澄看着他们开始是有些稀奇现在是已经平淡的,好像真的只是几十年不见突然造访的旧识,探清来意后便没什么可关心了。


蓝忘机走后议事厅就只剩魏无羡和江澄二人,魏无羡轻唤了江澄一声,但之后又没了下文,江澄好奇他要怎么开口,于是也就这么等着,他们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江澄心中又是一阵莫明其妙,魏无羡怎么老是这样魔怔,虽说要谈什么互相都心知肚明,可明明是他要来谈的难不成也要自己先起话头吗,还是想着客套吹捧一番再进入正题?江澄才懒的和他走过场,心中寻思,好啊,我和你耗着,看你装到什么时候。于是他也不说话,坐在主位就着手里的茶水慢慢吃着点心,看魏无羡在客座上先是发愣,然后面露纠结最后似乎下定决心抬眼望过来。


和魏无羡对上眼神的时候江澄觉得有些郁闷,他想起从前自己在魏无羡面前也总是这般纠结的样子:想比过他却又不够他厉害,想和他一起干些出格的事儿但又觉得不能丢江家的人,想让父亲也表扬一下自己却绝对不愿和人撒这个娇。魏无羡当时应该也是这样看着他,他少时心里藏不住事儿面上表情跟着心思一动一变,魏无羡就每每在旁边守到他终于做好决定的时候逗他,把他之前浅显易懂的千回百转戳了个破,让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选择和魏无羡动手打架。妈的,他还总是打不过魏无羡。想到此处江澄皱了眉头,也没什么耐心再耗下去,魏无羡那边抬头还盯着他不动,于是江澄拍拍手抖干净点心渣,先开口了,“魏无羡你是脑子出了什么毛病?有屁快放行不行。”这一句话延续了他们二人前二十年相互拆台的风格,这实在是没有办法,他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习惯早就融入江澄此人的骨血里,是已不论情境如何他一开口还是熟悉的冷嘲熟悉的热讽,外人(比如刚走的含光君)在时江澄还能端着说两句客套话,这二人独处时刻他便是百无禁忌了。


魏无羡听这一句撇了撇嘴但心下却燃起一些希望,他从祠堂江澄对他没有情绪的那一瞥开始就很是绝望,在他未新得金丹前江澄如何想他都无所谓,毕竟他的金丹在江澄体内,他们二人即使血海深仇到底也是打断了骨头还能连着筋,而如今江澄再次为他失丹——对,再次,他想明白前世江澄如何快速重返莲花坞了——今日与他相见却一直都是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波动,这让魏无羡感到失落和危险,江澄对他若有情绪说明还会在乎,如此平常反而给他判了死刑。魏无羡心中恐惧,就如同当年失控的僵尸一剑刺死了江厌离而他却无能为力,江澄要在他面前挥刀斩了他们连着的那根筋而他却只能接受。刚才江澄表情和语气都终于有了些其他的情绪,魏无羡想或许他们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不妨一试。于是他直直看着江澄,问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这问句里藏着魏无羡一点微弱的期许,他俩从小长到大可以说知根知底,放到以前江澄不可能听不出来,但如今他已没有什么兴趣去想魏无羡话里的意思,他对魏无羡之前或许还算是有些开不了口,但现下真的是无话可说了。这场景突然让他有些熟悉却暂时想不起在哪儿发生过,于是他诚恳回道:“我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


魏无羡一听便肯定江澄是绝对不会主动说些什么了,于是他也不再兜圈子,带着诘问的语气直入正题:“好,那我来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何苦再剖丹予我,让大家都不好过?”说话时他不太敢看江澄,他一面怕看到江澄被他刺激面露痛苦,一面更怕看到江澄无动于衷没有反应。


实际上魏无羡设想的两种情况都没有出现,江澄似乎早有预见会被质问,他嘴角轻轻弯出些弧度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轻松:“我想剖丹便剖丹,并不专门为谁,只是看你这壳子基底不行挺需要金丹加持,反正扔了可惜顺便给你罢了。”末了喝口热茶又补充道,“也没谁过得不好啊,我过得就挺好。”


江澄的云淡风轻魏无羡听着却是话里有话,闷在心里的火苗一下蹿的老高,不经大脑口不择言道“你过得好?你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依你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得了!”


话才一出口魏无羡就后悔了,他如今怀揣着江澄剖出来的金丹才得以远离病痛,剖丹之苦他完全能感同身受,于情于理他该当感恩戴德言谢致意,万万不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可面对江澄,他不曾关心一下这人身体如何近况怎样,张嘴却是戳着他的痛处苛责质问,真是不知好歹!


然若此时与他对话之人不是江澄,他绝不至于如此失态。献舍重生的壳子毫无天赋他早就知道,靠着修行自行结丹的机会微乎其微,他想过这新结的金丹八成是来自他人,如果是蓝忘机剖丹于他,这份情谊他定是无以为报,惟愿此生携手白头偕老;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剖丹于他,这份恩情他没齿难忘从此为人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哪怕是他撞大运抓住了那一点点机会修炼结丹,他也会对期间帮过他一把的人表示感谢……魏无羡是放荡不羁了一些,这并不代表他不知如何为人处世,无数种情况下他都懂得接受并报答别人的好,可唯独江澄不行。


虽然他从没说过,但在他心里江澄确实占据着最为特殊的位置。他们初次见面就针锋相对,也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们说话相互拆台,不妨碍彼此信任配合默契;即使他们曾经心生怨怼,二人也时刻能为对方而死。魏无羡心中江澄从来都是他要护住的人,可在他的保护下江澄还是落在温狗手上——或许他当时潜意识想过江澄是为救他被抓回去的,然而骨子里的英雄气概让他难以接受,向来都是他英雄救美,怎能让江澄“美”救英雄?是以他二话不说就剖了金丹。旁人总看到江澄时时与他比较被压一头,却不知他自己也常暗暗和江澄较劲——魏无羡对别的什么人比他是强是弱从来懒的理采,可他总要比江澄强上一点——否则他怎么能护住这人?上一世最后他和江澄反目成仇不共戴天,此世重生仍然闹得两厢对立,世间大概都要认为二人应该对那不可能的“云梦双杰”感到遗憾,他不知江澄是否有此意,但说实话魏无羡心里一直不觉得有什么可意难平的,他当然怀念和江澄的少年时期,那确确实实是他两世为人最美好的回忆,然而这不影响他对“云梦双杰”的执念并不深厚。在他对二人关系的认知里,从他的金丹到了江澄体内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两个便不用再分彼此。在他的脑海里,不论是他装模做样“叛出江家”以后,还是万鬼反噬死无全尸之时,亦或是卷土重生东山再起的再世为人,他的金丹一直在江澄体内发挥着灵力,如同他从未离开那个自己死也要护住的人。


然而今时今日江澄身体里空空如也,那颗金丹在根本不属于他的壳子里发光发热,这个事实无情地打碎了那个魏无羡曾经偷偷想过的、用金丹代替他护住江澄“一劳永逸”的幻想。如果用一场棋局在此形容,那就是魏无羡看似早早将军锁定胜局,江澄弃卒保车狼狈不已,不曾想最后时刻江澄釜底抽薪反将一军直逼的魏无羡丢盔弃甲举旗投降。是以他听着江澄话语轻松却十分刺耳,仿佛在嘲笑他的落败,让他心有不甘忿忿不平,才胡乱开口。


江澄听得魏无羡这质问脸色逐渐僵硬,心想这厮怎么还是这般口无遮拦不懂做人,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云深不知处待得再久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来!于是他也不再客气:“我的性子?是啊,我善妒乖戾,不甘人后,见不得别人比我好,没了金丹的废物模样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自作自受,就是不知道关你屁事。”说完复又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笑是嘲。


魏无羡凡事都能小胜江澄一筹,现如今不得不承认这次是他一败涂地,好在他性子本就乐观,赶紧端正态度道:“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江澄哼了一声算是应答,姿势放松了些,拿起杯子抿一口热茶,等他下文。


刚才说过,魏无羡心里有些期许,他想这一局是江澄胜了,再来一局还不知鹿死谁手,可他直觉事情不会这么如意,他就像是扒在悬崖边上就要掉下去而无法自救,江澄是他身边唯一的来人,然而江澄究竟是要将他一脚踢落万丈深渊还是救他逃出生天,魏无羡不得而知。于是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对江澄道:“对不起。我……我来不是为责问你什么,金丹的事情我很感谢你,我只是不想你这么折腾自己。”魏无羡稍稍停下观察江澄眼色,见他手指一下下敲着茶几似乎没有接话的意思,遂又说道:“事到如今我决不能放你一人不管,我们一起……”江澄听到这儿皱了皱眉,魏无羡见到便改口道:”你若不愿,那我,我去找能精进修炼的仙器灵药,上天入地,我一定找到让你结丹的法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认真,周身气场都冷下来,江澄看着这样的魏无羡有些稀奇,如此严肃正经的他江澄印象中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阿娘捆着他俩上船让魏无羡答应以死相护,一次是他在温情那儿信誓旦旦地说知道抱山散人所在何处。然而这两次的结局都不太好,第一次之后江澄丢了金丹,第二次之后魏无羡丢了金丹,不过江澄现在对他也没什么期望,遂也不用担心再出什么幺蛾子。


魏无羡不知江澄所想,只是看他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魏无羡希望能从他眼里看到些什么,却不想他已然恢复之前的淡然神色点头致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下我这儿也不缺什么修炼的方子,我想你还是适合随含光君一同处理邪祟妖孽拯救苍生,我这点小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吧?”江澄语气礼貌真诚,似是在和普通的来客聊天,他又回到那般不甚在意的模样。


然而这话里的疏离和冷漠不难被魏无羡听出来,心中的恐惧又开始张牙舞爪,他希望是江澄不信,于是更加郑重道:“我是认真的,江澄,我一定要让你结新丹,你相信我。”


江澄继续点头,“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我也说了我这是小事,你不必操心。”


明明江澄说得正常,魏无羡听得却不知为何感到话里有话,遂问“你什么意思?”


江澄被这一问弄得也有些一头雾水,露出些疑惑,答道“字面意思。”说完他见魏无羡面色突然一冷,以为是自己解释不够清楚,补充道:“就是说修行还要靠我自己,你不用管。”


不知这话怎么触了魏无羡的霉头,他脸上的愤怒不再掩饰,语气颇重道:“你身为一家之主没了金丹能说是小事?我不用管?那我不来管谁能来管!江晚吟,事到如今离观音庙大家把话说开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要端着同我势不两立的架子吗?”说到这儿他有所放轻,继续道:“你能不能放下过往,往前看一看?”最后魏无羡的口吻里似乎染上些哀求的音色,他坦然而恳切地凝视江澄,希望江澄能从他眼中看到他此刻的真意。



【曦澄】友情岁月

染清秋:

五月快乐!其实友情向占了大半篇幅....昨天的鱼的扩写,又是很多私设。


明天去考试,现在要去激情转发锦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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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澄】友情岁月






同学之间的友谊比较严格,一群人玩梗玩得厉害,平时工作日闲不下来也就罢了,周末睡过去大半个白天之后晚上就想着作妖。江澄大学的班级里群魔乱舞,有事没事就要找个根本不成立的理由约出来搓一顿,次次受到热烈欢迎,江澄这次本来也想找借口不去,但魏无羡深谙他的套路,还没等他张口就直接打包票。他不好拂人面子,也觉得总是不参加集体活动不好,哪怕只是去凑个人头也行。于是他在群里讨论去哪时大脑放空,举着手机发呆,任由各类表情包在眼前刷出去又划上来,被问到意见的时候说,我觉得可以,我觉得很好,我觉得ok。玩梗玩的都是大半年前的选秀节目,毫无新意。魏无羡躺在床上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瞟了他一眼,打字道,他的意思就不用参考了吧,来来来,直接略过就行。




随后经历了一系列的鸡飞狗跳,一拨人花费了比预估长了两倍的时间敲定时间地点,江澄最后不堪其扰,直接打开群消息屏蔽功能,看着消息一条一条往上跳,感觉神经突突地跳着疼。




大学宿舍是规范的四人间,除去他和魏无羡外的两个人都是本地人,每逢周末必回家,恨不得实行走读制,家近得只有三站地,走路不到十五分钟,路过两个十字路口。周一时他们回来,通常拎着一袋子当季水果,包里装满干净的衣物。




魏无羡就更不用说了,从小认识到现在几乎两人就没有分开过,等到大学宿舍随机分配,江澄本以为能借此机会获得四年安宁,没想到可能是天庭办事处工作繁忙,根本无暇处理他这微不足道的愿望。




这会儿群里终于安静,江澄像个强迫症那样点掉所有消息提醒,回过头来去看魏无羡。这人已经坐起来,盘着腿,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一般出现这种表情就意味着魏无羡在筛复习资料,抑或者是准备查成绩。大学随着时代发展进入高科技领域,本校弄了个画风极其一言难尽的查分系统,出一次成绩下面还会有教授评语。江澄倒还好,魏无羡和一门课的教授过不去,总觉得他被针对了,故而每次查分整个人情绪紧绷地像面对未知生物的松鸡。




估计这次教授的某句话又触及雷区了,江澄看他表情不对,直接伸手碰了碰他电脑:“别看了别看了,你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是不是。”




“你别说话,”魏无羡说,他确实是在尽力控制表情了,“我先缓缓,迟早有一天我要和这人正面交锋,不然这几年白过了。”




江澄也没再继续劝,他们认识这么久,对彼此的性格都知根知底。江澄知道魏无羡这人外表比较飘,实则做事有分寸,刚才八成是气话,失去理智的那种。




晚上班里约的是七点钟晚场的ktv,现在还早,江澄想了想,从窗户边上的大箱子里掏出来两个红苹果(本地室友友情赞助),去楼道那边把它们洗干净了,回来之后把更大的那个递给魏无羡。




这人看起来已经平静下来了,接过来苹果之后说了声谢谢,问他要不要吃一波鸡。江澄不带犹豫地答应了,刚吃了一口的苹果摆在桌上,两人激情找枪一小时之后才放下手机,回头一看,苹果还在原位,忧愁地立志当山寨logo。




之后他们三下五除二解决苹果,换衣服下楼买饭。关于吃什么倒没多大分歧,大学附近的商业中心开了家粤菜馆,两个人观望许久,风声听了不少,说是大学生有优惠,带着学生证就去了。具体怎么样也说不上来,江澄把煲仔饭拌开,魏无羡夹了一筷子白灼芥兰,征求他意见:“我们往里面放点辣椒油?粤菜餐馆的肯定不辣,你多加一点呗。”




江澄就知道会来这么一出,他拌饭的勺子停下来,任命地拿起一边的辣椒油,挖了几勺出来,完全无视掉瓶子上贴着”辣椒很辣,请酌量添加“的提醒。




事实证明他们错的离谱。江澄举手要了两听可乐,魏无羡怀疑自己被粤菜这两个字驴了,这老板可能心有猛虎,做南方菜是生活所迫,心中住着的是对于麻辣口味的一往情深。服务员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表情走过来,瞥了一眼桌上明显被挪动过的辣椒油,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怜悯。




他们结了帐,心中对未曾谋面的老板带上了些许敬佩。约定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他们散步走到ktv门口,看到群里说已经有人来了。魏无羡问了一句是哪个房间,过了几分钟就有人自告奋勇出来带路,走路带风,周身气势像是带着今夜不醉不归的念头。




几个先到的人等了一会儿,大部队姗姗来迟,有人打开头顶悬灯,先点了一波歌。等麦霸告一段落,气氛热起来,服务员送来饮料水果。




如果只是唱歌未免太无聊了,有好事者提议,大学生的夜晚应该紧张刺激一点。




人数对于玩狼人杀来说有点多,这就是他们选择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的原因。刚才有人被罚唱一首《难忘今宵》,随后朗读土味情话(“你为什么要害我!我害你?害我那么喜欢你!”“你知道这牛肉怎么吃才好吃吗?我喂你吃”)。要求不仅有充满感情,还要有搭配动作,越能体现真挚情感的越好,不然不给通过。




江澄原地看戏,魏无羡脸比较黑,他刚才被指到好多次,这回他惨兮兮地选了真心话,出题的女孩子比较善良,问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被提问的人冲她笑,纯良无公害,绿色农产品。江澄从果盘里拿出一块西瓜出来,本想cos一个此时恰好路过的吃瓜群众,没想到幸运光环跳闸了,魏无羡一转就指到他。多年发小手下毫不留情,连给选择真心话大冒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出题,要求他给微信列表里用首字母排序L的第二个人发“我喜欢你”。




俗套老土,上钩简单便捷。江澄解锁手机,打开通讯录之后在L区停顿了一下,手指下滑堪堪掠过蓝忘机的名字,心想还好不是他,不然就要当场表演大型白学现场,按照套路编写剧情,差不多就是天降与竹马的巅峰对决,究竟是谁赢谁输,敬请收看本日晚八点黄金档《我的眼里只有你没有他》。


下一个名字是蓝曦臣。江澄手很快,几个字连打完带发送不过短短几秒。对方看他发完了之后点点头,江澄按照规矩转酒瓶,连布置惩罚的心都没有,留了一句“你们先玩”,随即转身穿过吧台离开包厢。趁着蓝曦臣那边还没有回音,他大爆手速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紧紧盯着屏幕,刘海湿答答地粘在额头上。




他又等了一会儿,那边才显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翻来覆去望眼欲穿,江澄看得恨不得穿过屏幕当面问清楚。江澄想蓝曦臣可能打了很长一段话,没想到收到的是“知道了,没关系”。不算标点只有六个字,算上标点七个字,四舍五入就是十个字。




江澄乱七八糟的想,一个玩笑而已,也应该是开得起的。




他站到包厢门口吹穿堂风,想借此贫瘠的安慰抚平冲击。尴尬不至于,忿忿不平也没有,更多的是心事被戳破的一瞬间带来的释然——虽然他知道魏无羡大多也算是无心无意,但毕竟处在角色中与旁观者的心理活动总是不同。还能解释,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对着手机屏愣了一会儿,回过神发现对方给他拨了好几个视频通话,这会儿又打来一个。




在面对心底抱有特殊情感的人时总归是不一样的,江澄点了绿色的确认键,即使在小方块屏幕里看不到也要把衣服抚平。蓝曦臣的背景像是在宿舍里,ktv的wifi信号不佳,声音时断时续,人像更是卡成马赛克。江澄没带耳机出门,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堙灭在包厢里现在传来的《青春修炼手册》里(顺带一提,上一首是《小苹果》)。他迈步向大门口走,五月份夜晚的风很柔,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信号堪堪满格,他看到蓝曦臣的蓝白条纹短袖终于清晰了起来。他们没有说话,江澄把手机直直立起来,心中别无他想,只觉得那阵风像是吹到心里。




蓝曦臣和他也认识了有几年了,江澄想,既然人在深夜里时更容易多愁善感一些,那夜幕降临的此时此刻就是那些情感堆积的序章。记忆纷乱错杂,进度条拉得很快,蓝曦臣的影子在画面里一闪而过。他还年轻,没有经历过太大挫折打击,也未曾独自面对痛苦,抛开外部条件以及心理压力,当下本应该是无忧无虑地过。




蓝曦臣的身子动了,他坐的挺直,仔细的看过来。大概是也意识到刚才信号不好,他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可能是注意到江澄这边背景变了,他往前凑了凑:“你在外面?”




“对,”江澄点点头,这种同学间的对话也是没什么违和感。“班里组织活动,其实就是一堆人变着法子找理由玩,一天天就是没正经的。”




“这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蓝曦臣问,像是怕他误会似的又补充道,“明天就周六了,你要出门吗?”




江澄想了想:“好像没有吧,写写作业之类的,怎么了?”




“我买了话剧的票,是《恋爱的犀牛》,”蓝曦臣说,字里行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局促,“时间不长,晚上七点半的票。我查了一下,坐地铁就能到剧院那里,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可以。”




江澄几乎不带犹豫地答应了。《恋爱的犀牛》啊,他记得男主人公马路在台上问,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是如何的爱你?然后他又问,可我什么也不是,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是啊,一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蓝曦臣听到了他的回答之后点点头,毫不吝啬地冲他笑,跟他确认,“票在当场取就可以了,明天晚上我去找你就好。”




抛下伪装吧,有个声音这么喊道。




“嘿,”有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江澄干巴巴地开口,心中一瞬间毫无负担,像是有一块大石落地。“你听我说,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讲。”




“喂?“画面一瞬间模糊,”你…..喂?“




他几乎就要说出口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江澄泄气,他开了流量(刚被运营商送了3个G的流量),切回视频的界面,“听得见吗?没事,我什么都没说,别在意。”




“好,”那边确实像是在状态之外,“那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江澄率先挂了视频,收起手机,用手背碰了碰额头。他迈开步子走回包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包厢里的气氛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了,女生们围在最里面的沙发里聊天,有男生在唱歌,江澄迈过几个歪歪斜斜的酒瓶子,从人群里一眼找到正在打牌的魏无羡。




那人像是听到了声音那样转过头,视线扫过来,“你回来了?刚才我们都在猜测你是不是半途溜走,没想到你回来了。来,你看我怎么以平民之身打赢地主……”




江澄凑过去坐在一边,周围的嬉笑怒骂声成为不甚重要的背景,逐渐淡化在空气里。











【澄中心】江氏孤儿 谷风篇第三章

Selene与沉睡的牧羊人:

●下一章谷风篇就可以先暂停辣,我要开始写舅甥回忆杀,会把舅甥是怎么撕逼的,金凌是怎么变牛逼上位的谜团解开,哦对,追凌高甜高虐hhhhh

●这一更也是我构思了很久的情节hhhh

●在我心中亲情和友情是至高无上的,我一直在想,思追在姑苏的那么多年,没爹没娘,对蓝二大概真的是一片孺慕之心情同父子了


谷风篇第三章

 

蓝思追二十有四那年春深时节离开云深不知处,辞别师友,前往金鳞台常住。纵是从此再也不能着白衣、佩抹额,可那时的他,凭着一腔孤勇转身离开,走得义无反顾。

十四年前,他便是在这条路上与蓝忘机和同门师兄弟们道别。

 

那时他缓缓解下抹额,亲手交给当年赐予他抹额的蓝忘机,轻飘飘的绸带仿佛有千斤重。抬首略过师兄弟们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那些兄弟陪伴了孤独的他千万个日月,最后看向含光君,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演。

蓝思追没有爹娘,与温宁相认前也没有任何亲人,举世间只有一个含光君护他疼他。蓝忘机虽常常是缄默的,可他知道,蓝忘机在他身上给予了厚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蓝思追记忆中,他还很小的时候,蓝忘机把他背在竹篓里带他去山里挖春笋,摘海棠,采山茶,蓝忘机告诉他春笋甘甜味美,海棠可入药,茶叶可换些银两,这么多年,蓝家一直便是过着恬淡简静的日子,所求不过是风调雨顺,岁末有余粮罢了。

这样的世外桃源哪里是金鳞台的风谲云诡、风刀霜剑能比得了的?

 

临行前,蓝忘机望着他若有所思,终是道:前路漫漫,你真的决定了吗?

 

蓝思追一揖深深拜下,艰难道:是,弟子决定了,个中利害思追早已想清楚了,不是为了金麟台的花柳繁华,也不是为了富贵康乐,思追全然是为了一个情字,虽九死其犹未悔!

 

蓝忘机心中隐痛,肃然道:你这一去,便再也不能回来做蓝氏的弟子,对外也不能再称作是云深不知处的蓝思追,你以后只能是温苑,或许旁人还会称你作‘温氏余孽’。

 

蓝思追听了心中酸楚更甚,他抬起头看着蓝忘机,目中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唯有坚定与不舍,他含泪道:那些浮名又有何妨,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含光君从小便是这样教导,思追铭刻在心……若说在姑苏还有什么放不下,那便唯有含光君您啊,含光君,是思追让您错爱了。

 

最后一语既出,竟泣不成声。

蓝忘机凝眸不语,只是上前重重拍了拍蓝思追的肩,淡笑道:思追,往后的日子,自己珍重。

 

那样好的姑苏,那样好的含光君,云深不知处那样的洞天福地……

可他最后到底是辜负尽了。

 

 

在这榴花开遍山野的时节,同样的地点,三十八岁的蓝思追身着炎阳烈日袍,眉目依稀还是少年的模样,清浅的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疲惫。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

 

雨后的清晨,山风凛冽,吹动着衣袂翻飞,朝霞褪去,天地间被洒了一层金色,那是兰陵的颜色。蓝思追望着江谖露出落寞的神情,心底里不是没有心疼和难过。

 

为什么总有人陪你成长,陪你度过最好的时光,可在最后不能陪你走下去?

为什么总有人注定是要彼此伤害,成为彼此人生路上的牺牲品?

 

先是蓝忘机,后来是温宁,再是金凌,最后是江谖,为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为什么人终须一别?

 

眼前那个孩子,总是想装出一副不动声色满不在乎的模样,骗得过谁也骗不了从小就照看他的蓝思追。

蓝思追不是没有想过为了江谖继续留在金鳞台,可金鳞台却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金如兰恨他,无论金如兰在他面前掩饰得多好,他知道,金如兰看向他时眼睛里的柔情蜜意,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化作冰冷的怨恨,教他如芒在背。

这么多年来,他的枕边人,他的结发道侣,一直恨着他,可他却用爱去折磨着他。十几年的如履薄冰,十几年的爱恨悠悠,他早已在漫长的时光里心灰意冷了。

 

江谖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你们早晚会有和离的这么一天,是吗?

蓝思追点点头,叹气应了一声,柔声道:不错,阿谖,我们也是没法子,不然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一切都是我的决定,我不求你原谅我的任性,只是……别去怨你阿哥,好吗?

 

江谖微微一愣,沉默着摇了摇头,半晌才道: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懂,我不怨任何人,万般皆是命,一切都是我的际遇……我只想知道,你要走,去哪里?如何打算?

 

蓝思追听到了那句“万般皆是命”,心中狠狠一痛,却不知该作何安慰,只勉强答道:我要回岐山去,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尘归尘,土归土,落叶也总该是要归根,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回过我真正的家乡去看一看,至于如何打算……种地也好,教书也好,悬壶济世也好,不管如何,在那里我总能找回平静的生活。

 

那……你还会回来吗?江谖顿了顿,很小声地追问道。

 

蓝思追深深地看着江谖,涩然道:大概不会了罢……这世上还有哪里容得下温苑,我的身出身便是罪恶,温氏余孽,总有他该去的地方。

 

闻言,江谖恻然地望着蓝思追好半天说不出话,一时之间,唯闻鸟雀呼晴,此时无声胜有声。

 

 

蓝思追一一辞别了蓝曦臣、蓝忘机、魏无羡和同门师兄弟后,当日收拾好了行装,一路西行,前往岐山去。因江谖在场,魏无羡没能前来送行,纵是情同父子心中不舍,却顾念着那么一层没能来见蓝思追最后一面。

 

城门外,离别时刻最是难舍难分,蓝景仪不舍道:思追,等你落了脚可要记得寄信回来,回头我得了空去岐山看望你,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那是自然。蓝思追先是露出了一个笑容,尔后又有些迟疑:……景仪,我和阿凌之间有太多说不清的了,你莫要因我而……

 

蓝景仪知他要说什么,神色一伤,继而笑着抢过话头道:你放心,就算你俩做不成道侣,我蓝景仪照样当你们都是兄弟。

 

蓝思追闻言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多谢了,景仪,我的好兄弟。

 

再看向一旁的蓝忘机,还未发声,蓝忘机已然走上前来,沉默着从怀里掏出了他过去用过的抹额,蓝思追顿时愣在原地,蓝忘机抿了抿唇,伸手亲自帮他系好。

微凉的绸缎滑过前额,在脑后被打了个结,白色是蓝家的颜色,祥云寓意渊源共生,那是姑苏蓝氏予他最好的祝福。蓝思追回过神来大为不可置信,他颤抖着双唇失声喊道:含光君?

 

蓝忘机蹙了蹙眉,缓声道:拿着吧,这本就是你用过的东西……即便你不再是云深不知处的人,你也永远是我最出色的弟子。

蓝思追心中大恸,叹息着双膝跪下,深深一拜,有泪水划过脸颊跌碎在芬芳的泥土中,他最后行给蓝忘机了一个端正的师礼。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蓝思追跨上马车,站在车辙上道了声:诸位,珍重。说完,再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江谖,毅然转身,一扯缰绳,催动马儿,扬鞭西驰。

 

 

一行人站在城墙外,眼看着车子卷着滚滚红尘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可谁也不忍先行离去。直到夕阳西沉,夜幕悄悄降临,蓝瑾时才如梦初醒地发现他们之中少了一人:阿谖呢?阿谖去哪儿了?他刚才还在这儿……

 

在马车驶动的那一刻,江谖情不自禁地追着马车,一路随着马蹄扬起的尘埃,先是小跑,尔后是狂奔。江谖知道自己留不住蓝思追,可他停不下来,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这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再见到他了。

诀别的恐惧唤醒了他心底里最不敢面对的回忆,江谖只觉茫然无措,仿佛犹有这样没命地追下去,再让他好好看一看那张熟悉的脸。

 

生命中的一幕幕轮换,一次次退场,他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次离别?时光匆匆,人生浑似一梦,造化弄人,莫非是天理命数待他心存恶意?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他分明还那样弱小,对人生的一切际遇都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疾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嗒嗒,江谖追着车马跑了很远很远,也不知跑了多久,双腿沉重像灌了铅,一步更比一步重,他再也跑不动了,终于停留在原地,双膝一软,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他遥望着眼前的滚滚烟尘,想呼喊喉咙却又干又痛,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只得眼睁睁看着马蹄踏碎了一地的尘土,微小的尘土接连着傍晚四散的雾霭,那一辆马车就这样淡出了他的视线。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原来是有泪水凝在眼眶中,江谖已经到了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年纪,只能死命忍着鼻酸,十指深深没入土地,泥土上留下了蜿蜒的指痕。

 

蓝思追说,他要回家乡去,可他江谖的家在哪里呢?

天地间再没有一处可逃离,没有了爹爹的莲花坞,没有了蓝思追的金鳞台,那还是家吗?

如若是,那他的家人呢?如若不是,那他又该何去何从?

 

 

那一日,从残阳如血至暮色四合,再至漫天星斗宵寂无声,魏无羡靠在姑苏城关伸长了脖子等了江谖很久。

 

白日时,城关行人匆匆,此时往来的百姓与商队早已散去,四顾无人,寂寥无声。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冷,正在魏无羡抱臂打了个寒颤,站立的两腿微微酸麻时,一个瘦削的少年如风中的细竹,又像飘荡在湖心的一只小舟,跌跌撞撞从夜色中走了进来。

 

魏无羡眼前一亮,含着劫后余生的喜悦,朗声叫出了他的名字:阿谖。

 

江谖一怔,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是有人在等他回家吗?他停住了脚步,迟疑地抬起头。

 

——阿谖,过来。

 

是谁?

是谁眉眼弯弯,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是谁眼带释然的笑意,融化了他心中的万丈寒冰?

是谁张开了双臂,引他不由自主地快步上前?

 

手中的酒坛子直直落在了地上,清冽的香气在无边的黑夜中四散开来,下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子忽然扑进了魏无羡的怀抱。魏无羡登时顿住了,良久,才试探般抬手抚了抚江谖的背,触手时才惊觉原来他小小的身子竟然那样单薄。

 

江谖紧紧地抱着魏无羡,仿佛那是他手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想说什么,张口却是一声抽泣,魏无羡的手臂颤了颤,继而把他搂得更紧,他喉咙沙哑,语调却仍是轻快的,他道:阿谖,想哭就哭罢,这里只有我一个。

 

江谖却拼命地摇头,埋着脸在他膛前呜咽了一会儿,再度抬起头时,怔怔地望着魏无羡,湿红的眼睛里泪水时而聚起时而散去。

魏无羡自始至终都只是含着悲悯与慈爱望着他,天地孑然,可眼前这个人的怀抱真的很温暖,所以他可以停靠在这个人怀里么?所以他可以像个孩子一样哭了么?

 

江谖到底无法再逞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道道泪痕沿着脸颊纵横。魏无羡眼眶微湿,正要抬袖去搌一搌眼眶,却听江谖哭喊出一声“义父”,整个人倏然顿住了。

 

魏无羡只觉惊诧,他不敢置信地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听错了,声音微微颤抖,激动又紧张:阿谖?你刚才……喊我什么?

 

义父……义父,义父……江谖一声声呼唤着,抬起湿漉漉的脸,呆呆地望着他,眼里满是惊惶,他抽噎了一声,小心地问他:你还愿意认我吗?

 

魏无羡忙不迭地点头,他心如刀绞,恨不得把江谖揉碎在怀里,他咬紧了牙,含泪带笑地道:傻娃娃,义父求之不得啊。


tbc


【双杰】江南别后人(上)

报菜名的梓木:

*也可以叫它《蜃楼》
*老祖羡x转世奶澄,年龄操作+年上
*太几把OOC了,写的是真的很烂,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好了所以先预警一下,大噶随便看看
*因为实在卡文卡得写不下去了,先放上篇拔flag,下篇可能会很短小
*求评论,诸君我喜欢评论(喂
*感谢阅读




00.
秋宵睡足芭蕉雨,

又是江湖入梦来。

01.
他醒来时,距离他死去已过三百年。

魏婴自己也并未想到,这残片亡魂竟机缘巧合,还能攀附到一株槐树上……直至日久年深,他复又幻化成人。

他徐徐落在地上,手一挥召天地灵气化作一身衣裳。他挥手时并未想太多,垂眸一看,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弄了一身黑衣出来,不由得自嘲般地笑笑。

魏婴原是个天才,若灵魂完整,只消三十年即可化形;或许正因天妒英才,才让他在死后第十三年时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法阵套中,大半魂魄生生给扯了去。他这三百年来,与其说是在修炼,不如说是在温养魂魄——他又因万鬼噬身而死,这温养的时间不得不长些,以至如今,他虽已由槐树化形,算半个精怪神灵,周身却仍脱不去那丝丝鬼气。眉目间挥不去的那缕阴冷气息,亦与他死时并无二致。

他先下了这座云栖山,一路直奔集市,凭着还算体面的衣裳与不凡谈吐,先与那卖书的店老板诓了一本讲修仙门第之事的话本子在手里读。

他确认“这真是按真事儿写的?”和伸手翻开书页时,声线和指尖都隐秘地有些颤抖;而真正打开这纸页后,并未读多少光景,这颤抖便烟消云散了。

他同老板赊借了这书,边走边读,愈发心惊,最终在一行字的冲击之下,狂咳一阵,险些一个趔趄平地摔了下去。道旁行人见他一年轻人如此冒冒失失,或有投来斥责目光的,他此刻六神无主,步子飘飘忽忽,却已顾不得了。

他读这一行字,前一秒尚有揶揄:

谁人料到,那含光君带在身边片刻不离的莫玄羽……

下一秒却见:

其真实身份却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他一开始还点点头,哦,我道是谁,原来是夷陵老祖魏……

谁?!

魏婴咳了半天没回过神,心说三百年修养以来竟没半点长进,还是这般一惊一乍,该打该打。

心中如此说着,却也明白再无人能管教他。

他一路不可思议地读着这话本子,愈发觉得个中内容纯属胡扯,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他同蓝湛熟过么?那老板或是被个假仙门中人骗了,也未可知。

一气读了下去,才晓得今日清河聂氏独大,风光无两,竟正是拜当初家主聂怀桑所赐。这更令魏婴脑壳痛起来——聂怀桑?

他才发现如今的局势离他当初所知的实在相差太远,他如今已插不进手,也无身份插手了。

魏婴于是还了话本子,也在茶馆饭店里听听那些自认不会有人晓得仙术的仙门修士聊天。关于四大仙门之势力,确实如书中所言;而三百年前的旧事,却鲜少有人提起了,是以他也拿不准。

他回了云栖山,以竹木与茅草搭了个小屋,采槐花酿酒,预备下山至集市中赚些钱来,要以神仙之身过凡人日子了。

有时也停下来,数一数岁月。他自己也纳闷,怎么就过去了三百年?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许多的梦,最常做的梦里,莲花坞碧波荡漾,彼时他还年少,一篙点开千层涟漪,纵身在前,于层叠盛开的莲花与夏季郁蒸的水汽之间穿梭。他身后有人驾一叶扁舟向他而来,船上少年细眉杏眼,肤白如玉,与一身紫衣相衬,煞是好看。

“魏婴!”他遥遥喊,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恼,“姐姐叫我来喊你去喝排骨汤,你跑什么!”

他听见自己那时还很清亮的声音含笑喊了回去:“——等你追到我再说吧!”

这场景混杂在无数的噩梦之中,美好得近乎肉麻。可梦醒之后,他记得最清楚的,也唯有这么一个梦境。长天广地间,唯独他迟来了整整三百年,故人不得见。而他捉住这梦境,就像是抓住了他与前世云梦魏无羡之间,最后一缕联系。

而魏婴不曾想到的是,有那么一夜,他的故人会再一次来到他的面前。


初秋时节,天气尚未转寒,空气中却已透出些微凉意。魏婴贪凉,尤且拎着柄大蒲扇闲闲地扇,竹舍门扉半掩,偶有微风吹过。

忽地那门吱呀一响,魏婴抬头望去,只见——

一个穿粗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的小孩子,勉强扶着门,看样子还知道些礼数,正伸手叩门,不过才敲了两下,便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即要软倒下去。

魏婴尚未看清这陌生孩子的脸,只下意识冲上前去,一把挽了这小家伙,止住他倒下之势,把人抱在怀里,方才瞧了瞧他的脸。

只一瞥,魏婴一愣,险些手一松把那孩子又摔了。

——江澄?!

02.
魏婴绞了块用冷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这孩子额上,上辈子攒下来那点儿照顾人的本事全使尽了,看着他仍然发红发烫的面容,也没法子,只得搬个小凳子来,一手支颐守在榻边。

目光钉死在那副稚气未脱的精致眉眼上,无论如何移不开去了。

他顺手捉了这孩子一绺乌发来玩,久已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灵魂复又活了回来,为重遇故人而雀跃。

他早已不记得当年江澄这样嫩的样子,如今重见,一颗心几乎全化作了一抔水。他心说,这该是江澄的转世。

他握着孩子小小软软一只手,遥想梦中一身紫衣、风华正茂的少年,手微微拢紧了些。像攥着三百年前那场旧梦,攥着偌大天地之间唯一一点他熟识的曾经,片刻不肯松开,然而也不敢握紧,既珍惜又小心翼翼。

又低声在心中念,好巧不巧,怎么就撞到他这里来了,真是时也命也。

……若能留下就好了。


他心中呢喃着伏在榻前睡去,次日清晨鸟鸣和手中一点小动静唤他醒来。

一抬眼,对上一双似曾相识的杏目,差点惹得他又呆住。

这孩子的病情似乎一觉过去已好了许多,面色也恢复一种健康的白皙。方才他把手从魏婴手中抽走,不料却惊醒了他,此刻和魏婴大眼瞪小眼,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魏婴却一勾唇角,笑了。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而后朝榻上孩子笑吟吟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和蔼,压抑住狂跳的心脏。

“……江澄。”那孩子这样回答。

魏婴眼睛登时一亮:连名字都一样。

他又温和道:“江澄,你好呀。你昨晚是来找我的吗?”

小江澄的手握紧了被子一角,缓缓点了点头。

魏婴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江澄低垂下头,盯着自己握着被子的手,似乎经历了一番挣扎,才道:“我父亲与阿娘……听说你是山上的神仙。阿娘要我来……希望你收我做你的徒弟。”

魏婴哭笑不得道:“我怎么就成神仙了?”

江澄讶然道:“你不是?”

又垂下眼睫,“传闻果不可信。”

魏婴见他小小年纪,说话竟已显老成,方才一番话又足见其傲气在身,不由得想逗他一逗:“我要真不是,你怎么回去和你阿娘交代?”

江澄默然片刻,道:“……我父母都已去世了,不必交代。”

魏婴:“……”

魏婴心中一痛,忙道:“对不住。”

这病恐怕也是无人照顾才得的。

江澄抬眸直视魏婴双目,“我阿娘去世前说,与其寄人篱下,被那些亲戚当球踢来踢去,不如拜你为师,学法术,早日得道成仙。”

江澄道:“你说‘要真不是’,这么说来,你真是神仙了?”

魏婴欣然颔首,示意孺子可教。

江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换过的衣服,又轻声道:“谢谢你照顾我。”

魏婴笑眯眯道:“举手之劳,徒儿不必客气。”

江澄眼睛微微瞪大:“……!”

江澄道:“你……”

他反应也不是太慢,即刻要翻身下床,估计是打算行拜师礼。

魏婴一伸手拦住他,把他摁回床上,再给他掖了掖被子,说:“我叫魏婴。”

江澄点了点头,不知他这话何意。

魏婴看着他的眼睛,一双眼轮廓柔和,目光虽含哀伤,但依然清澈明亮,仅仅含着那么些傲,并无戾气可言。没有满面阴霾、没有一身家仇与重担……也尚未结成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刻金丹。

如混金璞玉、世间珍宝。

魏婴的手落在江澄肩上,想要干脆抱一抱他,又怕吓着了他,只好这么轻轻地拍了一下。他难得认真地看着江澄,一字一句而又不失温和地说:

“我收你为徒。不过,你可以不用喊我师父。”

“我更中意你叫我师兄。”

02.
魏婴为了和他的小师弟生活步调统一,也不管他自己其实是用不着吃东西的,日日三餐俱全。幸而他这些年来出去卖自己酿的酒,也有所积蓄,一面再卖些小东小西(如春日卖玉兰花之类),生活也算过得去。

他起先要求江澄与他同榻而眠:“你师兄比较穷,就这么一张榻,总不能让你睡地板。我睡地板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江澄虽然未存这意思,却还是好奇他下文,道:“只是?”

魏婴嘿嘿一笑:“怕你心疼。”

江澄:“……”

神仙意外地厚颜无耻啊。


最终江澄与魏婴两个人挤一张榻。江澄并不习惯与人同眠,和魏婴又不甚熟悉,开头那几天简直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魏婴都想着“到了我该睡地板的时候了”时,方才安稳下来些。岂料魏婴却得寸进尺,睡相又差又神奇,无论江澄怎么背对着他睡觉,醒来总会发现自己被一双手当个抱枕似的揽在了怀里。

江澄去推他,既推不开也推不醒时,每每感到十分无语。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每日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感觉并不太差——他母亲爱他,但很少这样给他些温柔。他很小的时候便不与父母同寝,要一个人面对黑暗与黑暗中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那些野兽精怪。

当然这话他绝对不会说出来。至多看一看魏婴的表情,确认他睡得正酣不会醒来后,用脸颊蹭一蹭魏婴的胸膛,再闭上眼睛装作无事发生过。常常这一闭眼就成了个回笼觉——若放在其他拜师学艺的地儿,恐怕一醒来便会被夫子打上好几戒尺。

幸好这里不是。

他回笼觉睡醒,魏婴有时已经起床了,便会一边打哈欠一边招呼他来吃早饭。若没有起,他喊个两三声也便醒了,接着飞奔下山,又带着早点飞奔回来。

中餐差不多也是如此,魏婴有时也从山上打些野味回来。他刚来那几天,魏婴为了给他养病,什么胡七八糟的补品都给他灌了一遍,委实够呛。

江澄猜他以前没有这样事无巨细地照顾一个孩子过,而现在又确实是很努力了;对魏婴偶尔带回来的食物辣得要人命,也不总加以苛责。

江澄才八九岁的年纪,手比馒头还小些,乖乖的捧着个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咬,由魏婴看来,就像大团子咬着小团子,分外可爱,是以他自己每次狼吞虎咽地用了早膳,都爱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江澄吃饭。

“江澄。”江澄正吃着,魏婴忽地开口喊他。

江澄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江澄!”魏婴又喊他一声,自顾自笑得开心。

江澄瞥他一眼,满脸写着莫名其妙四个大字,又低头啃馒头了。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哈哈。”

魏婴便继续假装四处看风景,又偷偷瞄江澄几眼,还欢乐地哼个小曲。


暑来寒往,春去又回。

是夜春雨原本缠绵,打在茅屋顶上发出细密响声。忽而转为倾盆暴雨,雨声在屋顶上连成一片,声势便有些骇人。

蓦地一声惊雷炸响在耳边,春雷滚滚动地而来。

与此同时,魏婴感到与他背对而眠的小江澄,身子也是一颤。

魏婴:……?

江澄这小子……不会怕雷吧。

他一想到这,起初有点儿想笑,又想若是笑江澄,恐怕他又要逞能假装不怕,也便难以安抚了。于是正色,做严肃夫子状、转过身来问他:“江澄。你莫不是……”

“没有!”江澄硬是把他的话给截断了。

魏婴面上绷着嘴角,眼中笑意却加深。

这一辈子,还是这么嘴硬。

“好好好,你没怕。”魏婴一本正经道,“但师兄我是怕的不行了,行行好,让我抱着你睡?”

江澄:“……”

撒谎就算了,可不可以撒得走心一点。

此时又是一声雷响,江澄克制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他从很小起独眠,一片如墨夜色中独自面对奔腾雷声,如对抗远古凶兽的怒吼,又不能够抱着被子去找父母同眠,久而久之,这恐惧也便根深蒂固了。

魏婴到底微微笑了一笑,并无嘲笑之意,夜色之中江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本能地觉得,洒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是温柔的。

“好啦。”魏婴伸手捂住他的耳朵,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一点,“师兄在这儿哪,睡吧。”

江澄沉默不语,最终却也没有甩开他。片刻后,朝魏婴怀里拱了那么一点点。

“……多事。”他嘟哝说。

魏婴只是笑了笑,把胳膊伸过去给他当枕头。

夜色黑得深沉,屋外大雨瓢泼,对于这小茅屋形成一种颇令人心悸的撼动。

而榻上的师兄弟裹在同一个被窝里,安然入睡。

江澄未睡着时已在魏婴怀中,这还是第一次。

03.
次日醒来,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又似乎一切并未改变。魏婴搬个小凳子到铜镜前,拿着柄木梳,与往日一样,招手唤江澄过来。

江澄微微蹙了蹙眉,还是乖乖走过去:他自己可以梳,魏婴偏不让他自己来,有时候还给他梳两个羊角辫,惹得他气上个半天。

怎么会有这么胡闹的神仙!

魏婴慢悠悠梳着江澄的头发,一面絮絮地说些话,云梦莲花坞啦,莲藕排骨汤什么的。

江澄从没听过那些,而魏婴的语气却是很雀跃的。

可细细听来,又有些隐秘的、回不去了的难过。

而魏婴渐渐的也不说了,只低垂着眼笑。

空气中充斥着雨后清新的水汽,云栖山景致幽静宜人,鸟鸣啁啾。

魏婴看着江澄头顶小巧发旋与挺得笔直的脊背,忽觉岁月静好,而他仿佛从未是夷陵老祖,而已经成为了那之外的一个更纯粹的、别的什么人。

Tbc.

择日疯

鹤川:

/云梦双杰


 


 


1


风月一老,生死难料,到今时今日,哪怕魏婴再敲额角,也确确实实记不起江澄生辰了。也只及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意味着前尘往事原竟到了可以既往不咎的岔路口,意味着生老病死的确可以阻挡一些物是人非的痛苦。就像是民间笃信虔诚的纸钱永远烧不到他曾经破碎的魂魄面前,他现在哪怕愿意伸手,也再也握不住江澄了。


 


 


 


2


奇物志上说,西北戈壁有一种树名胡杨,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烂。魏婴总觉得像他。他从小到大刻薄得有些过分的偏执,曾经面对魏婴时却是包刃的匕首,明明温柔又钝厚,却偏偏要以锋芒自居。魏婴有时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可以不必用瘦削肩骨撑起自己,可以不用对自己救死扶伤,可以好好做他的家主,他真的那么需要这样臭名昭著的下属吗?


 


“你多金贵的一个人啊……”


 


可魏婴又何曾不是这么注视着他。当年讲堂里共翻画册,以绝无嫌隙的肆意张狂,去架构少年时无比美好的彼此承诺。中秋赏月戏台总搭在莲花坞中央,雾蒙蒙,花霰霰,他们溜进帘后给对方唇抹朱红,眉描丹青,画得各有千秋,丑得别无二致。魏婴捧腹,去笑他“江澄,你现在活像个深闺怨妇!”江澄便以将落不落的拳头礼尚往来。


 


后台里烛昏,罗纱披帛牵成软帐。闹够了,魏婴又去哄。指尖搡他唇角,腻了一手自己绘上去的胭脂粉黛:“好嘛,我错了,你笑一笑?”


 


帘外正唱着《玉簪记》哭像那一折,魏婴便捏细了嗓子。兰花指一拈,倒真有几分柔肠百转的味道。那食指勾起,老毛病不改,唱着就去挑江澄下巴:“……惟有那布袋罗汉笑呵呵,他笑我时儿错,光阴过。有谁人,有谁人肯娶我这年老婆婆——”


 


江澄一拍他手:“滚你的流氓胚子!”


 


那吱呀呀唱腔忽高忽低,恰至云端,利锐冲霄的声线,魏婴却偏偏哑得低沉。手一翻,眸里深沉几可以假乱真:“降龙的,恼着我;伏虎的,恨着我,那长眉大仙愁着我,说我老来时——有什么结果!”


 


前台唏嘘,后台沉寂。多情自古是戏文。江澄如果尚能记得,那应是魏婴赠给他的唯一绝唱。


 


两面青红对应,眼尾拉成极长入鬓的模样。魏婴对着铜盆洗脸,水里花花绿绿。映出好一个丰神俊朗的流氓胚子。是不是这样,才不够杀伐果决,总是太过风流多情,惹人生厌。蓝湛终归说对了。他凭什么逞英雄,救美人,他凭什么想扛起苍生,凭什么非要让别人承他的情。温晁的烙印成了他的勋章:“这样她一定能一辈子记住我”,他把金丹刻进别人的骨子里成了折辱——魏婴在这方面,好像从来都不知道疼。


 


惨了的只剩下空余世间的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含光君要为他出生入死。那位气节犹存的少女,将一辈子将他印进每一条血脉。而江澄,即便负隅顽抗,也将永生永世地画地为牢。


 


 


 


魏婴路过祠堂的时候,原来满池残荷上,果然也重建了当年戏台子的木骨架。恐怕主人未曾精心照料,木台蛀空得厉害。魏婴踩上去如履薄冰,总还怀揣着一种悸动、一种别样的心惊胆战。


 


烛昏了,罗纱软,戏台之上角儿凄沥沥唱着一折《玉簪记》。恍若隔世的十三年年,又在这一瞬变得不足为道了。好像弹指一挥间,他们不过是两个将将长开的弱冠少年,汲汲而游马。


 


台上仍是百转千回勾勒着千古一曲,他们糟蹋着彼此俊俏无边的眉眼,笑得前仰后合。台前台后同唱着,“惟有那布袋罗汉笑呵呵,他笑我时儿错,光阴过。有谁人,有谁人肯娶我这年老婆婆”。而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魏婴身处局外,他透过仓促的岁月,碰巧窥伺了十三年前一朝声色犬马。在这声色犬马中央,魏婴才记起来了。


 


他那时是想吻他的。


 


 


 


3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魏婴时常感慨,天下情怀总是殊途同归的。江澄也时常感慨,魏婴的坏胚子是万变不离其宗地不要脸。


魏婴:“……”


 


他们在灯下读诗,没有红袖添香,只有魏婴喋喋不休的嘴皮子。江澄最后怒将书卷一拍,威胁道:“闭嘴!要不就去隔壁辅导六师弟功课!”缄默不过一炷香,又是一番嘻闹。末了,二人读着读着,共伏案头,如同两棵未成荫天大柳的树苗,细瘦地挤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冬夜汲取一点温存。可江澄还是低估他了。


 


二人同挤,椅子再宽也不容两个十五少年安坐。魏婴近了,江澄耳畔热气久氤不散,这耳旁风吹得不禁不妩媚,还很叫人心烦意乱。终究书一扔,有点点少宗主做派露出荷尖,眉心中一道折痕,把暖炉腾起雾缭缭的心猿意马都丢掷还给他。


“江澄,你又气什么?”魏婴不解其意,他摸摸鼻尖还觉好笑,窝在椅中央去牵他手,“困了也不差这几页,我一会同你一道儿回去?”


 


江澄拧两把,手都给拧红了,魏婴嬉皮笑脸要讨人欢心到底,便也拽不开去。这一拧却觉出其中味道,如何地没头没脑。却又气不过,推阻几回,长身玉立地站在椅子一侧。魏婴便得逞,眼睫里尽数狡黠:“书上写,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牵纤手——江少主,你牵得不要这么紧呀。你别弄疼我了。”


 


………………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江澄心想,欠揍。分明读的是放翁的《剑南诗稿》,皆是史家绝唱的赤胆忠心,何来这种风流艳词!手一抽便要揍,书册拢成一卷:“我这就把你给六师弟押送过去!”


 


 


后来炉坍香销,青砖底下连同肮脏也一并埋藏。江澄时而也照样路过这间书房,暖龛燃着微火,盛夏里沁出冷汗。他似是非要以这种方式,一次次告诫自己以疼痛。对魏婴,江澄唯有刮骨疗伤,才不至于病入膏肓。原先那本《剑南诗稿》自然是遗失了,他屡次旁敲侧击,有意无意翻阅野籍,未曾寻得“是处王孙”句。直到翻新莲花坞宅邸,终于腾得魏婴与他那狭隘床板,大概温家留给下人住宿之用,竟比许多辉煌物件能多躲过一劫。


掉落了一本春宫。


 


集市上装作寻常少年购来,两人初次透过脆黄纸页,知晓巫山、鱼水是何物。掌心里薄汗,连翻页都粘腻指间。互相心照不宣,腔热鼻息暖。江澄那时比之魏婴镇定,魏婴比之江澄无所谓。可惜都是装出来的。


 


像是少年人之间颇有默契的较量,总要显得自己很经人事,多有眼界。其实暧昧的干柴堆砌成高台,只缺一点火星,就能燃烧成九里开外也不敢直视的灼光。


 


 


事隔经年,江澄翻开那本春宫时,喉头干涩喑哑,却非因那一点马嵬埋玉,珠楼落粉的荒诞情事。笔墨模糊了,纸页越发脆黄了,人影已经朦胧,字迹磨损却不太严重。


 


《风月令》,画得隐晦,倒不如说的确有几分风花雪月的情味。一页主角相拥,秀才吻在朱颜绿鬓,深情得倒是春宫配不起“风月”二字。此页旁侧竖书模糊字迹:“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牵纤手。”而那二人脸侧,拿笔提了“婴”、“澄”二字。


 


不用说,是魏婴的玩笑笔法。


 


 


 


江澄还没有很年迈,眼睛也仍然是至死不衰的偏执。可他却觉岁月当真无情,他也只能责备岁月无情。


 


他们好像总是错过的太早,又重逢得太晚。


 


 


 


 


4


他原并不刻意希冀再进江澄的起居室里看看。只是莲花坞照搬原模原样,折廊通幽,他想不记起都很难。那是一扇宽敞的屋子,窗扉洞开着,往日只要日头高照,阳光能从檐下倾泻如瀑地淌进来。床恰在窗畔,窗外种植着疏疏几株竹。


 


天下人都知晓,魏婴也自然知晓,江宗主重振莲花旗,一人呕出万人枉冤的沥血,驱逐温狗,再建莲花坞。以墙易墙,以瓦换瓦,枯荷也要位置相同,高低相近。可魏婴和天下人都不会想到,这间云梦双杰曾共修兄弟情谊的屋子,竟也质朴得与往日绝无二致。


 


江澄在想什么?床的位置、两扇衣柜并立的模样、窗外疏竹,他记得太清楚,就有些叫人记忆中好不容易结痂缝疤的地方涌出新鲜的血丝来。那他呢,他一点点拼凑成前尘往事,硬是掐开伤痕面对血淋淋。他不疼吗?


 


天下人不会想到的。唯一能进入此屋的金凌,也想不到的。


 


魏婴突然觉得,自己不该一个人来的,如果蓝湛在边上,好歹能唤他把自己拉出去。这双不争气的脚定在原地,石化一般离不开了。


 


正是日头高照,如瀑的阳光自那扇窗扉中倾泻而来,铺陈在床榻之上。盯光芒久了,总归觉得太过刺眼。


 


那时候,江澄纵是并不怎么被当亲儿子一样受到宽慰,却至少被当亲儿子严格要求,他向来不觉自己高人一等,也并无与众不同的意识。魏婴与他自小同床共枕,师弟们与他一起习剑读书,也未曾有过特殊待遇。三伏九寒天,风里来,雨里去。但或许总归母胎里尚带芝麻般大小的养尊处优金贵骨头,也就是在每至霜降后总要头疼几天。


 


魏婴曾一度嘲他,江少爷好生细皮嫩肉的,风一吹就倒啦。


江澄卧床休憩,赠他七分眼白:“……你幼不幼稚。”


没几日,霜降过后恰是季节更替之际,风卷残叶,把细皮嫩肉的江家首徒果然吹倒。这回江澄端着碗,江厌离炖姜汤、排骨汤,轮番上阵将魏婴灌饱。即便病后缠绵床榻,非要再装几日,不肯消停。被窝里替师弟们削竹笛,咬着笔头画纸鸢,虞紫鸢来寻江澄,撞破这难得贪欢,气得险些将整个学堂连坐。


 


夜深时候,江澄吹灯却睡不着,魏婴姗姗来迟,轻手轻脚关上门扇,和衣钻进被中。江澄去探他鼻息,睡得深深沉沉。他的指尖从腰侧探进去,沟壑嶙峋,三条肿得如同小山脊的鞭痕,卧在少年人的背上。


 


他不敢问,疼不疼。


 


魏婴分明是睁着眼的,却未曾萦乱呼吸。未几,被窝里窸窸窣窣,江澄恐是要起身。二人都熟悉虞夫人这数十年如一日的教训,只是魏婴早已习惯疼痛,江澄却未曾止步嘴硬心软的心疼。他要去拿药。魏婴哼哼两声,作势要醒,翻了个身与他鼻尖相抵,一副又欠揍又叫人难受的模样。


 


江澄便不敢再动。只向床侧多挪三分,省得夜里磕碰额角。


 


是难得的,二人清醒却温柔的缄默。


 


他们彼此等待着入睡,用暧昧的鼻息描摹出对方五官轮廓。窗外簌簌,竹叶翕动。吹倒了两个人的秋风仍是作威作福。未几,江澄终于是先行迷迷糊糊起来。鼻息不再是克制的,而变得均匀,平稳。


 


魏婴闭着眼睛,摸到他的腕骨,亲吻了那触碰过伤痕的指尖。亲吻了自己脊背上爬过的,柔软的疼痛。


他始终觉得,即便自己没有来到江家,以虞夫人之性情,总也会对江澄严厉有加。那些鞭痕本很可能是要落到江澄背后,自己虽不怕疼,江澄却是细皮嫩肉,风一吹就倒的少爷。自古英雄救美,少年护红颜。他美滋滋地想,承这三鞭,是多么甜蜜的三鞭啊。


 


于是魏婴牵着江澄的手,甜蜜地睡着了。


尽管第二天一定会被满脸惊悚的江澄用枕头敲醒。


 


魏婴:“你手暖和,我手冷。捂捂,师弟别介意。”


江澄:“滚!我很介意。”


 


 


 


对坐当窗照,看移三面阴。他在阴曹地府做客十三年,游离三界之外,一朝被献舍重返人间,未能适应这青面獠牙的驱壳,就被三毒鞭得险些又回阎王面前走一遭。他尽可能表现得失礼、疯魔,像一个走火入魔的鬼修,又像是不知廉耻的流氓。


江澄还是看出来了。


 


世界上自然是有千千万万个流氓,但只能有一个有文化的流氓胚子。


夷陵自然是有数以亿计的妖魔鬼怪,却只能有一个手执陈情的夷陵老祖。


 


到最后,近乡情更怯的原来不是他,是江澄。


 


 


 


 


5


魏婴始终忘记了一件事。蓝湛拥着他击破千军万马,为他离经背德,为他负了蓝氏祖宗,为他破家规,为他惹尘埃,为他不再端方雅正,为他从瑶台跌落。


可是他好像忘了,江澄已经没有家了。江澄没有人会来鞭策,会来破口大骂他“有辱家风”,也没有家规了。他没有什么可以负了。他唯有成为江氏本身、江氏全部,唯有用这血肉之躯去成为支零破碎的莲花坞的四肢百骸。


不是不愿为魏婴离经背德、负祖累宗。


而是已经一无所有了。既决定要撑起这被温家蛀空的栋梁,就不能再迈出一步。这的确是江澄。确确实实的一棵胡杨。


 


 


 


明月照上了屋檐,正如当年那般,依次亮起了数百盏莲花灯。最俏的一盏,上镌了凹槽,鎏金裱得极为流畅。那是莲花坞中央的花灯,旁次的灯盏将随着入夜渐渐熄灭,唯有这一盏,将整夜整夜地映着一旁的莲纹旗帜。


 


江澄不畏黑,魏婴却畏。幼年时的伤疤一是留给了犬吠,另一留给了江澄。那时候的小孩看起来天真无邪,实际上惊魂未定,师弟又并不给他好脸色看,自然就连躺在床上也会瑟瑟发抖。等到窗外莲花灯盏俱灭,他从未在黑暗中睡过一个好觉,噩梦缠身的关头,江澄烦得不行,最后拎起他,两个人坐在那盏鎏金莲花灯旁的池塘边。


 


他那时候有三怕。一怕狗,二怕江澄,三怕抱着狗的江澄。


后来狗没有了,他也看出江澄的嘴硬心软,所有的伤疤近乎全消。二人找到一点同门情谊,只是隔着柔软苞瓣不欲言说。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坦诚布公。


魏婴脚点着水,凉的。往江澄那儿挪了挪:“师……师弟,你……”


江澄虽然还是有些冷冰冰,却未曾再拒之千里之外地挪开去:“我不叫师弟,我叫江澄。”


魏婴怯怯又挪了点儿:“……江澄,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江澄一口回绝:“麻烦精。没有。”


魏婴总是个尝到甜头就有点忘乎所以的,当即就挨到人家肩膀:“那你还讨厌我吗?”


“还行。”


“那就是喜欢了!”


“……………谁喜欢你了!”


 


 


后来长大了,为着少年时不服输的模样,虽未挣得头破血流,也是正当地暗暗较劲。魏婴嘴甜,又着实颇通灵性,江澄与旁人相比,虽也绝不输人一等,可总是在魏婴这条丰神俊朗的小阴沟里翻翻船。


十六岁射鸢,学不过魏婴,玩竟也没玩过魏婴。江澄辗转反侧,半夜下床坐到池塘岸畔,一个人生自己的闷气。魏婴披件衣服来寻他,打个喷嚏:“江少主身上醋味好浓!我想想啊……莫非今晚逛花市,掷我花枝那个是你喜欢的姑娘?”


真是胡言乱语。江澄不理他。


魏婴便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是什么?我看就是这样,只是你不好意思说,你若喜欢,努力争来便是嘛。”


他这么说这,也自然是知江澄向来冷冷清清不喜近人,虽他俩二人偶尔也偷摸出莲花坞,却不曾见过江澄分给何人多半眼过。谁知此话一出,江澄却面色立沉,扫他一眼冷道:“谁要跟你争?样样都是第一,样样比我强,我又岂敢跟你争?”


魏婴心下一沉,哎哟一声,也不知怎么又触了祖宗的逆鳞。肩头衣服照人身后一披,只好上前赔笑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江澄,你卓越出众,你哪有样样都比不上我?你看看,打小以来,我喜欢你,你却不喜欢我,你怎么会比不上我?”


江澄:“……你给我披条裤子什么意思?”


 


 


 


6


他还是没有来见他。


 


江澄没有老,魏婴也未曾华发渐生,尽管没有了金丹的庇佑,多情少年终究很难敌过无情岁月。当年掷果盈车的人,眼角眉梢依旧存有一丝风流意气,可眼底的明媚却有了沟壑。一个人一辈子魂飞魄散一次,要如何仍能安定成这幅样子。过去江澄总是想,姑苏双璧未老,云梦双杰不散,一个人若能答应为你肝脑涂地一次,哪怕是光阴天堑、生死渡头,也将对他们无能为力。


 


可是错了。就算山水万程,没了云梦还有姑苏金陵虞山夔州,但将再也不会有当年眼尾噙笑,将船篙挑得水光潋滟的少年。原来江澄意识到回不去,竟比魏婴还要晚。而等他意识到的那一刻,又太过迟疑。


 


 


 


奇物志上写,西沙戈壁有一种树,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魏婴觉得像他。可江澄总以为这不是什么好事。来生可相见,此世不必偏要重逢,也不必日复一日凝视人间孤绝的丑恶、折辱、痛苦,并且亘古不会变寡淡。


 


瓦全不如玉碎。


 


“容我择日疯,来年撞日死。”*


 


 


 


7


“惟有那布袋罗汉笑呵呵,他笑我时儿错,光阴过。有谁人,有谁人肯娶我这年老婆婆——” 


“滚你的流氓胚子!”


 


那双生来持剑扬鞭的手在那鞭痕上翻山越岭。落在唇上,却实在难得变得温柔了。


 


只是现在哪怕他伸出手,也再也握不住江澄了。


 


 


 


 


Fin.


爽文一篇 严重ooc


开学前搞个武华吃吃。?












*发现大家都很喜欢“容我择日疯,来年撞日死”这句!!申明一下这句不是我写的,我才疏学浅没有这个能力…这句和标题都来自《择日疯》,大家喜欢的话可以去听一哈!

少年病骨

鹤川:

/云梦双杰


 


 


三香飘烟,绕梁数圈。他跪得脊梁生疼,膝骨扎进细密针脚般的刺痛。



他设堂偏偏要畸零,要歧路,要幽静。要外面洪水滔天淹不进来,火光廖亮烧不过春风野草。所以是暗的,冷的,魏无羡一定找不过来。他与蓝湛偶然撞入的日子,他风湿的膝盖生疼,病根犹在。


 


堂上佛光不灭,久烛常燃。正中张贴江枫眠等人画像,牌位如同尸骨,名字如要刻穿檀木。


 


早年魏婴不被虞紫鸢允许入宗庙,弟子归宗,他是独行例外,是江枫眠与她之间最刻骨的底线。


 


魏婴时常与她作对三分,这件事上从不喧闹。他捣乱地点各种稀奇古怪,与人作对不讲道理。先生仰望明月,也要被他作譬附庸风雅。学堂之中,先生在上侃侃而谈,魏婴在底下一手攥狼毫,折竹拆扇,熟宣勾勒得一张鬼画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贴人脑门子上也能降妖除魔。


 


落笔勾个名儿,沿着纸边缘拉出剑锋般的一竖,即刻扔笔入砚。墨汁大溅,如同国色天香肆意开放,泼得江澄满衣的秀丽山河,十足好看。


 


登时旁边的人刹那一齐退后,躲十八潮水一样四下散开。刹那给二人腾出打架斗殴台面,十有八九磕绊了桌角,场面乱做一团。其一嘀咕着:“江师兄总是叫他耍得团团转呢!”江澄准能耳尖听个囫囵。可等着看热闹,没人理会学堂规矩,魏婴恨铁不成钢拿目光扫一圈,孤军奋战立在江澄面前,恨不能抱着师弟两眼汪泪,叫他手下留情才好。
 



江澄瞥他,手指掸落淅淅沥沥一地黑漆,叫魏婴不敢上前。魏婴虽是随性风流,却耐心细致,不是惯常做低等惹是生非的好手。他们在兴致盎然人群中央交换目光,电光火石之间擦出迁就与歉疚,魏婴便知晓他不欲多言的伶俐。他牵扯赔罪微笑,江澄作势冷冷纳下。墨边踩出几个脚印,零零碎碎的,像光影斑驳。魏婴端着人袖口,扔下几张生宣铺盖两层,隆重如同宴点,踩着铮铮力道:宰相肚里能撑船;衣服一件,怎比得上十七年同门情深义重,是不是?
 



是你个大头鬼。江澄拿眼珠三分白瞪他,作势扬手要打,后去目光一阵叫好。他们不长眼睛也能看到。
 



疼!疼啊!魏婴眨眼睛。师兄弟们瞥他们一闪而过的闹剧似的,失望掺杂了大半,一哄而散了。魏婴又拉江澄衣角,蹭了满手污渍,腻得慌。顺着这污腻下去,江澄拍掉人手,手心里即刻也染黑了,近墨者黑。他原本习惯了在虞夫人面前陪他做戏,共同谋逆一场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要跪下来,替他挨了鞭子,也不知道疼。到底是凡身肉躯。魏婴从不问他疼不疼,只拿手指摸他脊背,摸到嶙峋山脉。
 





江澄要换衣,屏风后面隐隐绰绰。魏婴跨腿吹茶,衣襟撩到膝盖上,没个样子好看。他掐个杏仁冰皮子的酥,入口即化,对师姐手艺赞不绝口,江澄一个枕头丢出来,正巧砸他个闷头青。软的,不痛,发了霉菌味道。接二连三打喷嚏。
 



屏上绘着莲花坞,锦绣山河掩饰胴体,金贵啊。江澄绕着束袖敛眉出来,头也不抬地骂:好东西填了腌臜肚子,真乃暴殄天物!
 



魏婴做鬼脸。把掐银边涂厚釉的碟子给他一推,提壶斟茶。江澄咬了半个边,糯米如同墙角坍杞下去,唇齿留香。魏婴翻闲书,一边问他,我剥竹皮削成架,三两笔成就一纸鸢,我在桌下做了好几日;你乐不乐意送它上天?


 


“不想。逃课又扰乱学堂;我还想多活几日。”言辞中带恳切,魏婴抬头看他,靴尖在桌面下暧昧挑人小腿,托腮:“别嘛。”往日他们时常用尽千方百计,越过世俗藩篱围堤,翻滚出一溜尘埃,在逃离束缚中寻求微妙的快感。习惯于戚戚然的惶恐,这种等待似是而非的发落与比肩同行的刺激,少年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十三年前他们有过的。


 


对于不谙世事时候暧昧幻想,洒脱宣泄在彼此身上。好像那笔触张扬的纸鸢,明明很不堪,飞得高了便没人看到。仿照朱笔描红,丹青手笔。


 


深谙其中风流缠绵的人理应占据高地、步步相逼。魏婴花言巧语,嘴甜心软,尤其对美人。他习惯去挽江澄手指,十指相勾,如同结成千千红线。而江澄与父母从不相亲,肢体触碰如同判他死刑。许多次不知如何反应时,魏婴已将他扣在桌上、床上。落下那一刹矮纸飞扬,江澄头颅都发出咚声脆响。比替人挡下紫电鞭笞疼痛千倍万倍。
 
 
魏婴分明有一腔体己话,无处言发,看起来从来不闻不问。江澄无法明白他不够直白露骨的心疼。
 
 
他们第一次衣衫凌乱,腰带一松如同薄霞飞散,襟前的衣衽即刻剥开。还时节未冷呢,二人穿得不多,只隔着三层薄薄衣物,用血肉联系着心猿意马一词深深的含义。魏婴以目光品尝其中色相。梨花木桌已被体温烫热,如同地狱燃起等候审判的焰火,熨贴于肌肤之上,不可分心让予一寸一毫。
 



他不疼。江澄告诉自己,我不疼。他用这句幌子欺瞒自我麻痹双方;不过是饮食男女。魏婴亵渎他的甘于庸俗。为了谁?


 


偷欢一刻而已。


 


除非可惜是,其实魏婴捡起衣服的速度比脱衣服更快,如同被窥伺了生人勿近的秘密一般落荒而逃。莲花坞十万里浩渺有余,藏污纳垢的水平不够高深,后来温家回环进驻,拆了少年心肺脏腑,一并自连带金丹狼吞虎咽,他们朝不保夕偷欢地方就再没有人知道。


 


江澄脾性暴戾,后来更甚。镇里把他绘成黑脸曹操模样,孩童拿稚拙笔法,把他横眉冷对的眉眼,用墨汁一齐涂抹匀称。他枕下搁着那副画,市面上三文一张,买一送十,贴门上可辟邪,贴脑门上指不定能降妖除魔。是——道士最常卖的那种夷陵老祖魏无羡画像,分明跟他本人一丝一毫都不像。江澄从不拿出来看。他想,画得太好看了,魏无羡配不上这幅画。


 


事实上枕下那幅画有主人。十三年前魏婴甩笔入砚,墨汁打湿整幅夷陵老祖真迹,上面刻意拿歪斜笔法,勾勒世家公子榜第五的公子哥。他画吊梢眉眼,眼尾拉得极为细长,嘴唇上了过多朱砂,发梢又浓了硼青。江澄来不及看,它就被甩了墨汁一片。


 


后来魏婴拿细毫寥寥勾勒,往看不清五官的黑色中间添一笔新月。魏婴满意,执笔献宝:“大公无私,青天明月,江少宗主是也——!”


 


他心想,胡说八道。他夜夜梦回梦到一片黑夜,压抑窒息如同扼住咽喉,喘不过气来。四面八方如同十八层地狱,他独处于阿鼻,万般沉溺也无法溃逃现实。魏婴的声音从上至下捣穿浮屠。新月升起总是很晚,但他会醒来,汗湿一片。


 


温家扫清莲花坞中一切,用肮脏恶俗的沉金妆点门面。江澄用最后一眼看过拆了门扉的院落,墙址格局坍圮一片,他啐那些走狗:呸!邯郸学步,不相称!而魏婴不在身边。金丹剥离血肉的声音,他听得便很清楚。


 


这个梦却绝不会醒来,他偶尔喉头干呕,总觉肮脏,血脉运转中太过卑微。十指划得血涔涔,要呕出心血般疼痛。他想起来那时候也是这样告诉自己:还好,也不是很疼。


 


后来他挥斥紫电,迈过鲜血淋漓,妄图从未寒尸骨之下翻出魏婴生死踪迹。那一年他未出二十,碾碎温狗头颅的时候,他离他已经一步之遥。直到知道真相时就远得足够忘记少年记忆,那些闷声不语的欢愉,肌肤之亲,都不如二人实打实手牵着手出现在众仙家之中那么刺眼。




江澄一度觉得那是荒唐玩笑,在兵荒马乱的射日之征中,在不肯放弃不肯罢休的血洗不夜天之后。江澄恨他,如同恨他姐姐替魏婴挡下一剑,是从自己身上剜骨割肉的恨。不够严实。




他永恒保留一丝温存,小心翼翼用体温渡热陈情。幼稚青涩,掩饰自己欲盖弥彰的情思。他一直都不知道那算什么。魏婴没有亲口和他讲过那个字眼。江澄从期待到逃避,实在用了太多年。


 


不够成熟。




幼稚!江澄多次把笔甩脱,满地狼藉如同万段碎尸。他心头病秧子发作,骨头里抽出千丝万缕的疼痛,每一根都生拉硬拽着那颗金丹,大肆喧嚣:我们两不相欠!


 


 


他突然想起来了。魏婴那幅画画得根本就不是他,分分明明,细长眉眼,寒冰似的目光,以顽劣笔法把戏般逗弄人,那是蓝湛。他哪里有这般好看,这般值得他细笔勾勒,精心描摹。


 


不过是魏婴十万心魔中的一个,随手改名换姓,涂掉云纹抹额,施舍自己渺小可怜的爱恨。


 


江澄最后一次俯首磕在青砖。佛光幽绰而缺失光晕,他未曾添一笔金粉珠光。族谱端正落在中央,以浓重肃穆力道,笔笔画画书写冤魂名姓。江澄一直、从未涂掉“下落不明者:云梦魏婴”字样。尽管他偶尔错觉魏婴跪在一旁,双手合十,却永不低下他的眉眼。


 


如同贯耳温宁、魏无羡、蓝忘机的喧吵,触碰随便时胆颤的恐惧,雷声大作。烛光摇曳,人影憧憧。江澄所谓分心,自十三年前始,至拔出随便时终。不再多疑暴戾,嗜血如命。他磕长头。


 


他三叩九拜,五指向上,虔诚并且永远铭记仇恨。不敢忘。


 


正是非要以绝无嫌隙漏洞,奋力而绝望。治不好心中疯魔、孽障。惯性疼痛,落下病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