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哥紫电电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终于舍得离开了

【羡澄】三埕酒

七华夜:

这算友情向还是爱情向?别被开头迷惑了,坚持到最后,定让你眼前一……




魏婴和蓝湛结为道侣七年,魏婴和江澄七年未曾相见,只在游山玩水夜猎除害时听上一耳朵云梦江宗主如何如何。
那一日,听闻千皲岭出了个了不得的妖王,手下聚了上百邪崇为害一方,魏婴携蓝湛磨刀霍霍的赶到千皲岭时,山脚下已聚集数百修士。
一听江澄马上前来带队,魏婴立马拽着蓝湛掉头就走,见什么呢?相顾无言徒增尴尬。
不日,魏婴与蓝湛于一家客栈打尖时,听见邻座一桌修士讨论。
“太惊险了!那日围剿千皲岭的修士折了一半也没能诛杀妖王。”
“若不是江宗主舍身断后,剩下这一半人也保不住!”
“江宗主拼尽最后一口气下山,可惜还是不治身亡~”
“可惜了啊~”
“如今千皲岭方圆百里无人敢进。”
魏婴端着茶杯如遭雷击讷讷不能动,醒过神来以惊人的速度几个起落闪出客栈,蓝湛反应过来追出门时魏婴已不见了踪影。
蓝湛想了想,便朝云梦赶去。
莲花坞挂起灵幡,仙门百家吊唁那一日,魏婴单枪匹马杀上千皲岭,手持陈情,一双狭长桃花眼逶迤出妖冶的红,如有故人再此,定会惊叹:血洗不夜天的杀神再临人间。
江澄头七那日,魏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仿若炼狱修罗,握着滴血的陈情踉跄起身,步履蹒跚的往山下走。
江澄入殓下葬那一日,全体门人抬棺送行,整个莲花坞只有飘摇的白绫,空荡冷清。魏婴拎着几坛酒跃上墙角的树干,从正午时分,喝到月上中空。
这棵树,便是他来莲花坞的第一晚被江澄轰出门外他躲的那棵树,自那以后,每次和江澄闹别扭,就爬这棵树上,江澄消了气,便会牵着狗到树下寻他,故作凶恶状:“魏无羡,你要再不下来,我就把它拴树下!”
莲花坞里没有狗,也是难为江澄每每临时寻摸出一只狗来,品种各异,猛、萌不一,甚至有一次,江澄揣着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在树下呜呜嘤嘤~
魏婴扶额,他就是再见狗怂也不至于吧?但他还是很配合的从树上蹭下来,这个幼稚的手段他们玩了十年,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想到此,魏婴猛的将手中的酒坛投掷出去,酒水飞洒碎片四溅。
“老子在这儿呢!你他妈倒是牵狗来啊!”
许是真醉了,魏婴身形不稳,一头栽了下去,脸朝地。
魏婴闭着眼,觉得下落的过程有点长,迟迟没有痛感传来,他已经醉到察觉不到疼痛了吗?
“魏婴——”
熟悉的声线传入耳膜,魏婴猛的睁开眼睛诧异的看着江澄朝他跑来,下意识的张开双臂却眼睁睁的看着江澄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跑。
魏婴僵立在原地,怎么回事?难道我也死了吗?
“哟呵~云梦的狗是死绝了吗?”
魏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前世未亡的身体发出的声音,怔忡的转头看去,时光倒流了二十多年,他看见少年时代的自己坐在枝头嘚瑟。
这才仔细一瞧,那是少年锐气的江澄,他这是做梦还是掉入的时空裂缝?
只见江澄叉着手说道:“你爱下不下,我可告诉你,杜大师金盆洗手,最后一坛天子笑正在云霄楼拍卖呢~”
“什么!”
少年魏婴立马跳了下来,朝云霄楼飞奔而去,江澄慢悠悠的跟在后面闲庭信步,这件事魏婴记得,最终,他们还是没赶得急,但出于对少年时代的怀念,魏婴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杜大师的天子笑啊~我连味儿都没闻到!”魏婴抱柱哀嚎。
“至于么,只是杜大师归隐,又不是天子笑绝迹了。”
“你这个不懂酒的人怎么可能体会到其中的差异!”魏婴激动起来喷了江澄一脸唾沫星子,“杜大师可是传说中酒圣杜康的传人,人称酒仙,旁人怎可与之相提并论。”
江澄一巴掌抡过去顺便擦了擦脸,他不明白,杜大师的后人不也是杜康的后人?至于美誉,过个十几二十年也能混个酒神、酒王、酒鬼的别号,何苦这么执着呢?
江澄见魏婴趴一边继续伤感无缘的天子笑,默默的递上汗巾。
“……”魏婴立马不嚎了。
魏婴初来莲花坞时,没有安全感,怕黑怕雷还怕狗,胆小还爱哭,一点长大后的英雄气概都没有。后来因有师傅偏爱,师姐照顾,又有武艺傍身,胆子与底气蹭蹭的涨,报复社会的反过来撩江澄。
但这糗事总被江澄三五不时的拿出来调侃,如今知道他小哭包黑历史的最后一个人也去了,魏婴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若是伤心,为何一滴眼泪也掉不下来?若是不伤心,为何心里感觉麻木空洞?
魏婴没去管少年时代的自己,跟着江澄回了莲花坞,自家事自家知道,可江澄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他看着江澄回屋后把藏床板里的陶罐般出来,倒出几十个金锞子银锞子,都是从小攒的私房钱。
哟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还挺能藏!
只见江澄装了一个荷包又出门去了,魏婴好奇,江澄怀揣这么一笔“巨款”干嘛去?
尾随着江澄到了郊外一处庄园,门户大开,江澄上前自报家门:“晚辈江晚吟,拜见杜前辈。”
“进来吧。”院中传来懒洋洋却中气十足的男声。
魏婴跟着江澄进门,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躺在屋檐下的摇椅上抽旱烟。
江澄施礼:“晚辈是来请杜大师酿酒的。”
“你不知道老夫已经收山了吗?”
“知道,只是晚辈的师弟对杜大师的酒分外推崇,对错过大师最后一批酒十分遗憾,恳请大师破例一次。”
听听,多暖心的一句话啊,不过“师弟”是怎么回事?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占师兄我的便宜!
酒仙抬了抬空烟斗,江澄很有眼力劲儿的给填上烟丝点还点了火。
魏婴不由感叹,这还是他那傲娇小师妹吗?居然为一坛酒而折腰。
酒仙嗫了一口烟嘴吞云吐雾:“看在你一份赤子之心的份上,老夫就给云梦江氏一个面子。”
“……”所以,重点是啥?
“多谢大师。”江澄拜谢。
酒仙摆摆手:“盛惠,八十二两七钱。”
江澄按着荷包,嘴角微不可见的一抽。
魏婴也相当讶异,这杜大师的眼力也忒刁钻了,连一个铜板都不给江澄留啊!
江澄相当肉疼的付了钱,拱手告辞:“那晚辈什么时候可以过来取酒?”
“取酒?”酒仙掂了掂手里的荷包,“你把老夫的眼皮子想得也忒浅了。”
江澄:“……”
几个意思?这老头是在涮江澄?经过我同意了吗!
酒仙用烟斗指了指院子里的器具:“老夫可以指导你酿一回天子笑,不管成与不成,只此一次只此一炉,你往后也不可以再酿更不可以泄露了方子。”
江澄从未酿过酒,心里没底,盯着酒仙手里的荷包想着能不能退钱,只见酒仙直接把荷包出揣进怀里。
“……”
魏婴惊呆了,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亏我崇拜了他这么多年!
就这样,酒仙悠哉的躺在摇椅上抽旱烟,上下两嘴皮子一碰,江澄转成了陀螺。撸起袖子绑上头巾,劈柴烧火、般缸洗鼎、滔米打浆压酒糟……魏婴看着都替他累。

江澄抱着得之不易的一坛酒,感慨道:“江晚吟版天子笑,世间也只此一坛。”
酒仙磕了磕烟斗,慢悠悠的说道:“因为你没权利再酿第二坛。”
“……”

魏婴看着江澄抱着酒坛回莲花坞,突然想到,不对啊,他怎么不记得江澄有送他自酿的天子笑?没忍住自己喝了?
事情很快就有了答案,魏婴看着江澄小心翼翼的将一坛酒分成三埕,来到那棵树下挖坑。哦~原来是埋上了,不是说送我吗?
又见江澄掏出三个竹筒与绢帛准备写字,魏婴上前正准备看看江澄写些什么,就见自己的身体散发出一层荧光,预感到归期已至,一时间惊慌不舍起来,张开手臂虚环住江澄,江澄丝毫不觉继续书写。
透过时空的拥抱,感受不到你的体温和微凉的发梢……

魏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冰凉冷硬的地面,月亮高高挂在空中,似乎他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江澄在他身下的地底埋了三埕酒……魏婴突然坐起徒手刨开土层……
魏婴对着土坑发愣,居然真的有三埕酒。
按着竹筒上的编号,魏婴打开第一个取出绢帛。
『贺:魏无羡大婚之喜,夫妻恩爱,百子千孙。』
魏婴笑了,他这也算是成婚了吧,虽然百子千孙是不能够了,魏婴敲开一埕酒的泥封,飘出二十载酿就的醇厚酒香,仰头一口饮尽,半滴都没舍得洒。
接着打开第二个竹筒。
『贺:魏无羡六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魏婴摸了摸丹田,这副结不出金丹的孱弱身骨,不知能不能活到六十,好吧,为了这埕酒也要好好养生。
从成婚直接跳到了六十大寿,最后一埕是什么?不会是奠酒吧?
打开第三个竹筒的手突然顿住,这是江澄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重新将竹筒封上,余生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魏婴回首看了眼莲花坞,真的再没有关系了,拎起两埕酒起身离去。

时光匆匆而过,魏婴从未去祭拜过江澄,转眼六十花甲,无法结丹的魏婴已霜雪满头腰背佝偻,而他的恋人年轻如故。
这一天,魏婴靠在庭院的躺椅上慢慢品江澄酿的第二埕酒。
“江澄不当酿酒师傅真是太屈才。”


又一日,魏婴看着第三个竹筒,觉得自己差不多快寿终正寝了,于是取出陈旧发黄的绢帛,打眼第一行便叫魏婴怔住。


『贺:江晚吟冥诞……』
魏婴阖目仰头,止不住泪水滑落……

蓝湛回来的时候,魏婴无力的垂着手,已没了生息,几案上只剩一埕未开封的酒。
无人见飘落至角落里的旧绢,一阵风吹来,化成碎沫。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小子一定比我活得长久,到时候起出爷亲酿的酒到我坟前喝一盅吧,阿婴。』

【羡澄】经年有意

七华夜:

淡圈人士两周年闪现



彼年,两个冤家初见,江澄是个奶凶奶凶的小包子,魏婴还是个惶惶不安的小可怜。
头夜便闹得半宿不得安宁,是江厌离单薄的小身板抱一个背一个的将两个狼狈不堪的弟弟哄回房里安寝。
江澄与魏婴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十分尴尬,那时候的魏婴对“主人家”的孩子还是存有敬畏之心的。
江澄瞧着这个明明比自己大两岁,身量却赶不上自己的小男孩生了恻隐之心,那双黑漉漉大眼睛下藏着的小心与不安让江澄彻底投降。
抬起肉乎乎的馒头手将魏婴凌乱的头发撸得更乱了,心里想着,手感不错,便当茉莉捡回屋养吧。
那是魏婴第一次感受到江澄的善意,铭记了未尽的一生。

初到莲花坞的魏婴小心翼翼束手束脚,经历过颠沛流离与狗争食的流浪日子,极为珍惜得之不易的安定,生怕犯了错遭人嫌弃被逐出能让他不受饥寒交迫之苦的庇护所。
那时候,他连饭,都不敢吃得比江澄多,可世家大族的饭碗比茶杯也大不了多少去,江澄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娃娃,平日亦不曾短了吃食,一顿一碗饭还是在江枫眠不许浪费粮食的严厉教导下硬撑的。
魏婴就不行了,过久的流浪导致肚子里没有油水,要提供活动的能量自然要吃更多的东西,胃口也就大了,更何况九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对着满桌的佳肴顿顿只吃得五分饱,那滋味……生生将长大后的魏婴逼成了一个吃货!
晚饭吃不饱,夜里五脏庙自然唱起了空城计。
江澄人小心宽,任魏婴饿得翻来覆去也丝毫没搅扰好梦,借着月色瞧着不知做什么香甜美梦美得吐泡泡的小江澄,肚子叫得更欢了。
江澄生得粉雕玉琢,彼时魏婴还不知道秀色可餐这个词,只觉得白白嫩嫩的师弟瞧着很是可口,止不住的咽口水。
登时恶向胆边生,提着气做贼似的抓过江澄藕节似的手臂,抬眼确定江澄没有醒来的迹象,小心翼翼的将肉乎乎的馒头手往嘴里塞。
钝钝的乳齿没什么杀伤力,魏婴自觉轻轻的,不该会弄醒江澄,但那双杏眸还是在黑夜中毫无预警的睁开。
两两对视,魏婴眨巴着眼默默松口,扯起衣袖擦干净江澄手上的口水。
“呃……其实……”不愧是在街头飘过的,苦情故事张口就来,“我想我娘了,她在的时候,我就是吮着她的手指入睡的。”
江澄:……

江澄悔不该一时心软,惯出魏婴不咬手指睡不着觉的破习惯,若不依他,必定会撒夜症糊你一脸口水。
一天,有些小洁癖的江澄实在忍无可忍,顶着一脸犯罪证据去告状。
“父亲,我不要和魏婴一起睡了,他欺负我!”
江枫眠闻言皱了皱眉,觉得魏婴自来莲花坞一直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定是江澄任性欺生,口气不由严肃起来,问道:“他如何欺负你了?”
江澄撇过头,道:“他咬我的脸!”
江枫眠低头仔细端详一番,没青没肿,就一块口水印子,有些明悟,江澄打小没被亲过脸,所以不懂,于是缓下语气:“师兄那是喜欢你。”
江澄气鼓鼓的不服,江枫眠又道:“你若觉得吃亏,便照样‘咬’回去亦可。”
江澄想想了下画面,不觉抖三抖,摇摇头狂奔而去。
未能伸张到正义,江澄只能悲愤的牺牲小手保全自己的脸,倒是魏婴经此一事察觉到师傅对他的包容,胆子逐渐大了些,自从吃饱了饭,这个“病症”也就不药而愈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因着江枫眠的偏爱疼宠,江厌离的一视同仁,日渐胆肥的孩童长成潇洒恣意的少年郎,在少宗主面前还敢继续浪~
校场上,交锋相对,少年矫健的身姿闪展腾挪,魏婴天赋奇高剑路不拘一格,变幻招式一下搅住江澄的剑拉近了彼此,两人隔着剑不过咫尺之距,魏婴得意的隔空啵了一个。
“这是什么剑招?”
魏婴抛了个媚眼:“这便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眉来眼去剑……”
江澄翻了个白眼,这厮最近沉迷坊间话本,不知又从哪瞧来的武侠段子,抽不回剑,怒而反手拍出一掌,不想魏婴还真被拍出去了。
“噗——”
“魏婴!”
见魏婴吐血倒地江澄赶紧上前扶起他,魏婴靠在江澄怀里气若游丝,吃力道:“江澄……没想到……你竟然……竟然……”
江澄愧疚不已,却听魏婴接着说道:“背着我练成了干柴烈火掌!”
江澄:???
“哈哈哈哈~”魏婴吐出嘴里咬破的血囊,趁江澄回过神来前抱住江澄的腰就地滚了几圈,彼此身上粘满了草屑,魏婴压着江澄:“好师弟,怎么骗你一百次,你能上一百零一次的当?”
江澄恼羞成怒,抬手要打,魏婴先一步跳起撒腿就跑。
江澄坐起来拍了拍草屑,不觉有些懊恼,说好的犬系师兄怎么变狐系了?算了好歹都是犬科。

而跑了的魏婴正捂着心口坐在医馆里:“大夫,最近我和同门玩笑的时候,这心啊就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我是不是病了啊?”
大龄单身大夫捻着胡须不说话,魏婴接着道:“今天我又试了试,它又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还好我跑得快,不然这心非跳出来不可!”
少年不识情滋味啊~大夫感叹,一本正经道:“少侠,你是病了。”
魏婴紧张道:“什么病?”
大夫:“怕是心肌梗塞。”
魏婴:“哈?”

魏婴知道,自己待江澄与别个不同,初时不过以为是师傅的缘故,直到十五岁那年,云梦望族办喜事。
江家作为云梦第一世家自然在受邀之列,恰巧江枫眠夫妇外出,江少宗主便代表莲花坞出席,带着魏婴撑门面的同时兼壮胆气。
少年意气,酒量浅薄还偏要逞强,去个茅房就不见了人影,魏婴是在后院树丛中寻到他的。
魏婴拨开芳草,便瞧那人面如冠玉醉卧花下眠,生生看痴了不忍搅扰。
不料风起,将枝头的红绸吹落,好巧不巧的挂在了江澄的头上,魏婴觉得可乐,顿时玩心大起,拾起地上的树枝学着戏台上的新郎官挑红盖头。
红绸慢慢挑起,那张见过千万次的面庞一点点的呈现在魏婴眼前,阳光透过枝头洒落在江澄身上,让本就白皙的脸显得透明,仿若仙人。
也许是满园春色太美,也许是远处喜乐气氛正好,魏婴情不自禁的凑近了江澄……
少年不通风月,不过凭着满腔火热的亲近之心……待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魏婴捂着嘴跌坐在地。
天啊——他轻薄了师弟!
彼时,少年情窦初开。

魏婴觉得,他和江澄竹马成双两小无猜,关系更近一步也未尝不可,但表白是个技术活。
彼时,魏婴受才子佳人的话本影响,什么花海、灯会、流星雨……总得有一个,气氛很重要,人生的第一次告白不能随便给交代了。
等啊等,等了小半年,魏婴终于逮到云梦灯会的时机,约了江澄赏灯游湖,紧张得魏婴一路上见啥买啥,江澄双手都抱不过来。
好不容易上了小舟,魏婴又前言不搭后语的夸起了江澄,江澄瞅了瞅隔壁游湖小舟上的男男女女,又看女客手上抱的东西,再看看自己手里的,恍然大悟,终于想通了一直以来的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魏婴,你……”
魏婴听江澄开口,紧张的攥紧了拳头。
江澄瞧魏婴婴如此模样,狐疑道:“你难道……拿我当……”
“是,你想的没错!”魏婴激动起来,我拿你当恋爱对象。
江澄:“你居然真拿我当追女孩子的练手对象?”
魏婴:……

魏婴觉得,以江澄的情商这辈子是看不懂暗示了,还是直接告白吧,默默组织措辞打了半天腹稿,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江澄,其实我……”
“两位公子,到岸了。”
“……”魏婴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我不是包了一个时辰吗?”
“是啊,一个时辰已经到了。”
魏婴:……
告白这种事如行军打仗,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魏婴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了。


晨光中,江澄睁开眼睛,发现魏婴正握着他的手一眼不错的看着他。
“你怎么……”
“我又犯病了……”
喑哑的声音听得江澄心悸,觉得今日魏婴与往常有些不同。
少年骨节分明,十指纤长。
魏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眉梢都带着风流,就这样直视着江澄,舌尖撩过指缝,入口吮吸。
扑通扑通——
江澄觉得自己的心没由来的躁动,指尖的触感令他颤栗,隐隐有不知名的情愫在他们之间流转。
魏婴翻身撑在江澄身上:“江澄,其实我……”
“阿澄,还不起来,准备出发去眉山了!”
虞夫人的声音,一下叫魏婴泄了气。

魏婴突然意识到,比起气氛,更重要的是实力,最起码要等他成长到有能力带江澄私奔的时候。
再等等,再等等……


若干年后,魏婴才明白,当你想说的时候,便是最好的时机。


江晚吟永远也不知道,那年那月,在别人家的庭院里,有个少年偷偷亲吻过他,偷偷……爱过他。

【羡澄】无谓(五)

商冶:


*前文:     (一)(二)(三)(四)


 


且说魏婴戴着江澄附魂的红绳赶到大厅,宾客皆已各自离去,只剩稀稀拉拉几个收拾残局的家仆。他四处张望,见衙役小心翼翼抬着新娘的尸体往西边小门走,李翎、温荣一干人等通通跟在后方。


 


魏婴赶紧追上,想了想叫住最后面的李翎:“李公子!”


 


李翎闻言转过头,试探问道:“魏小公子有何事?”


 


“我来一块儿看看,”魏婴大大咧咧与他并肩,鼻孔朝着开口似乎想要奚落他的温荣,特意大声道,“省得某些人仗着人多搞猫腻。您不介意我掺一脚吧?不然我们这方太亏了。”


 


“可以的。”对方温和答应。


 


说着,十来个人已停下脚步。魏婴抬头一看,正是天井,方方正正框出一片蔚蓝天空,比方才屋里委实亮堂许多。石板青青,四周细致地摆放了一些盆景花卉。而地面中央放置着一顶花轿,轿身红幔翠盖,上面插龙凤呈祥,四角挂着丝穗。掀起帘子,座位血迹斑斑,新娘就是在此身殒。


 


温荣估计有些洁癖,弯腰在外面看了几眼就捂着鼻子退后。在他之后又有好几人伸脖子观察,魏婴取下腕上红绳,趁他们聚精会神的空当凑到担架旁,轻声道:"江澄江澄!"


 


软软下垂的红绳应声动了动,末端发出一点儿微弱白光。顺着它的方向望去便是女尸的脖颈,伤口深可见骨,几乎一半都被割开。魏婴胆子极大,并不只是粗略扫过,定睛视线一寸一寸挪,可见脖间碎肉摇摇欲坠附于边缘,血痂紫黑,皮肉外翻,大白天也够吓人。


 


他心想怪不得刚才有个年轻衙役哇哇吐了,美则美矣,死了就美不到哪去了。怪这个凶手下手太恶毒,痛痛快快给一刀不就好了,偏偏从哪个要倒闭关门的铁匠铺里买了把生锈破刀,把人家脖子切成这样……


 


悄无声息绕到他食指上的红绳此时猛地收紧勒了他一把。魏婴吃痛甩手,刚想骂这小混蛋搞什么鬼,脑子忽然开了窍——云杏脖子上的致命伤或许不是被刀剑割的,也许是,指甲。


 


而且不是一般的指甲,长度和硬度都不是活人有的。


 


他懒懒散散的态度顿时被浇灭,从头到脚都处于一种极度亢奋,挽起袖口走向好一会儿无人问津的婚轿,毫不嫌弃地扶着轿门。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近距离里里外外瞧了一通。


 


众人教他一系列动作搅得一头雾水,温荣更是折扇一挑,嗤笑道:"这小子神神叨叨装神弄鬼,怕是待会儿就要大肆胡言了。"


 


"错,"魏婴松手转身,"我接下来说的可有理有据,没有你随意抹黑的机会。"


 


晚到一步的沈知县恰巧听见这话,驻足笑道:"哦,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何见解?"


 


魏婴也不扭捏,当即闪身让其余人可以看清轿子里面情形。他凌空点了点其中的窗框,道:"各位可看见这里?这条木头上好几个指甲印,方才仵作也从座位底下捡了三个指甲盖,恰恰说明云杏姑娘死得十分痛苦,欲逃而逃不得。"


 


"你们再看她的尸体,割喉而亡,这个深度怕是立死,但是据我师弟之前所言,他掀开帘子时云杏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假如他没有撒谎,那么这段时间就够新娘死好几回了……"


 


沈知县:"难道有人故意吊着她慢慢死?"


 


"那就要再回到这轿子,"魏婴手一扬,"各位大可以亲自来闻一闻,这里面除了血腥味还有股尸臭。"


 


此话一出李翎率先上前,蹙眉翕动鼻翼,冲他点了点头。另有衙役仵作重新探身查看,温荣见状登时踢了一个手下一脚,恶狠狠道:"还不快去嗅!"


 


"是吧?这味儿遑论修士,是个人都觉得臭。"魏婴抬手在鼻子边扇了扇,眼眸却亮晶晶,"这个季节天不热,搬运尸体的速度也很快,审问中途就停止,众所周知,尸体通常先僵硬后腐烂,云杏姑娘尚且在‘僵’的阶段,那这尸臭岂不显得怪异?"


 


"你什么意思?暗指走尸作乱吗!那你倒是说清楚谁在操控走尸啊。"温荣眼看他要把罪责推干净,忿忿开口。


 


"那不就是……唔!"魏婴嘴快险些将心中猜测讲出来,缠在手腕上的红绳紧急收紧,把他的冲动疼得挥散。


 


江澄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


 


魏婴无暇细想,他的确不了解此事,唯一知道能控制尸体的只有赶尸人。湘西赶尸是出了名的,但人家一向不与他们这些修士接触,大伙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而且赶尸人只为运尸还乡,多是些客死他乡之辈,仅仅收些钱财。证据不足,杀人这么严重的事,总不能随便安在别人头上吧。


 


他越是踌躇温荣越是高兴,因而假惺惺道:"看来你们暂时洗不脱嫌疑,还是等入夜问灵为妙。"


 


魏婴还想再争取争取,至少先把江澄放了,却教手上传来的力量逼了回去,这才悻悻然啐了一口作罢。


 


幸好时辰已经不早,待这伙人饮杯茶水吃顿晚膳的功夫天就暗沉沉了。魏婴怕温家的耍诈,费了一番功夫就近找了当地修士庞氏一族,请了位懂问灵之术的人来监督,自己依旧谨慎地盯着对方抚琴弄弦的身影,不自觉捏住手心一截红绳揉搓,直到江澄忍不住撞了他指头一下才失笑把它揣进衣襟里。


 


几声琴响,众人视线中便出现新娘灵体,这一看就吓了一跳。


 


往常死人即便肉身受损,灵体还是比较完整的,何况云杏只是脖子被割一刀,五体俱全,可是现今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只有……一颗头。


 


一颗头!


 


在场也有凡人,大部分吓得倒退一步,差点叫出声或者已经叫出声。沈知县见多识广喝令众人噤声,新郎官李翎估计还存有对青梅竹马的怜惜,表现还算冷静,但也脸色刷白。


 


"我的亲娘哎……"魏婴不嫌添乱般拉长了声音感叹道,尽管他早就不记得母亲藏色散人长相如何。


 


江澄附魂的红绳从他衣襟探出一截,扒着布料不知在想什么。魏婴指尖碰了碰它的"脑袋",小声说:"她灵体不全,似乎被人强行剥了两魂六魄。"


 


他刚说完,散发幽蓝微光的新娘灵体从迷茫中反应过来,开始哀哀啜泣。她本就魂魄残缺,一哭连仅剩的一魂一魄也跟着颤抖,脖颈断口鲜血淋漓,颜色越来越淡。魏婴这下不敢在旁干看了,着急道:"大家别愣着,止哭啊!"


 


被一帮门生围在中间保护的温荣破口大骂:"你有本事自己去!嚷嚷个屁!"


 


正当场面乱成一锅粥时魏婴忽见李翎拨开人群,嘴巴动了动,第一次没听清,第二声大了一些,叫的是"阿杏"。


 


云杏听见声音愣了片刻,发现声源后咬着嘴唇哭得更厉害了。


 


"让她别哭!"魏婴感觉他来有戏,冲其大喊,"不然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好,"李翎使劲点头,转向云杏飘在空中的一颗头,敞开双臂道,"阿杏,过来我这边。"


 


这下管用了。幽蓝的灵体抽抽噎噎扑过来,然而她是个死人,碰触不到凡人,完全是穿胸而过。李翎赶紧趁她扁嘴哭泣前连声道"不要哭不要哭",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哄住这个眼泪汪汪的女子。


 


等新娘缓过来,问灵才继续。


 


温荣这马后炮又恢复大爷样,上来就是一句"是江澄弄死你的么"。魏婴瞪了他一眼,对懵懂的云杏解释:"江澄就是掀你轿帘想救你出去那个。"


 


负责架琴的温氏门生顶着庞氏修士审视的目光,无奈道:"她说,不是。"


 


"那她是怎么死的?"魏婴紧接着说。


 


灵体哆嗦了一下,强忍泪水发出意味不明的叫声。那温氏门生拨了两下琴弦,回答:"她说,有死婴突然从窗口钻进来,用指甲划开了她的喉咙。她推不开也发不出声音,脖子流了很多血却一直保持清醒,直到有人靠近才失去意识。"


 


众人哗然。


 


沈知县道:"幕后黑手是谁?"


 


对方摇头,"她说不知道,但是听到了很奇怪的声音,有点像吹笛声。"


 


魏婴感到指下红绳瞬间僵直,他疑惑道:"怎么了江澄?"


 


江澄没有回应,好像之前的异样只是他的错觉。可魏婴总觉得不对劲,忙缩到暗处角落把它取出来,柔声笑道:"嘿嘿,你不会是在害怕吧?"


 


他把红绳贴到胸口,"别怕呀,有师兄在呢。"







 


TBC
哇,说好的更新,迟到了🙏

【羡澄】无谓(四)

商冶:


*前文:      (一)(二)(三)



 


 


高门大户出了人命,死的又是当天出嫁的新娘,便不好将尸体带到县衙,这桩案件于是在夫家李氏府上审问。喜事变丧事,在座众人脸色都不好看。江澄几乎不开口,直到抬女尸的衙役绊了一下才伸手扶了一把担架。此举却不知怎么惹恼了女方的娘,对方跌跌撞撞冲过来厉声吼道:"放开我女儿!杀人犯!"


 


他愣了一下,反教她死死掐住手臂狠命摇晃,"说的就是你!我的阿杏好好的坐在轿子里头,怎么你一接近她就咽了气……我要你偿命!偿命!"说着已扬手破空直冲江澄面门而来。


 


众人断没有预料到这位夫人情绪如此激动,更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乐得看好戏的,一时间除了瞠目结舌再无行动。魏婴在旁目睹一切,眉头微皱拦下了即将落下的手掌。寻常妇人与年轻修士的力气岂有可比性,对方右手霎时动弹不得,待要挣扎早被他向后一推,正稳稳落在急匆匆赶来的新郎官李翎胸前。


 


"您痛失爱女我可以理解,不过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我师弟呼巴掌吧?"魏婴收起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显得有些冷漠,他不着痕迹地挡住身后的江澄,字字透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李翎恐怕是所有人中最头大的一个,他一边躬身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丈母娘后背,一边不住致歉:"实在对不住二位,我岳母年事已高受不了打击,如有得罪请见谅。"


 


估摸他言语还算恳切,魏婴脸上山雨欲来的神情逐渐褪尽,变回惯常姿态,叹声道:"我不怪你,但眼下亟需将此事查清楚,您岳母要还是大吵大嚷动手,不仅妨碍揪元凶也对身体不利,至于怎么做,交由您做决断。"


 


李翎点头连连称是,招呼一声就引来两个婢女扶老太太下去歇息。他摒散闲人又折回来,解释说:"我妻子阿杏早年失怙,打小跟娘相依为命,方才岳母失礼之举实为泄愤,李某在这里再次道声对不住……"


 


"不必,"江澄抿嘴道,"只希望李公子能配合。"


 


"那是自然。"


 


魏婴轻轻暼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问:"您似乎很冷静?"


 


李翎显然是个聪明人,一下就猜到他的用意,因而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与阿杏虽是指腹为婚,但见面次数极少,感情不算很深厚。当然我也只是终日与书为伴,没有什么心上人,这次成婚便想着以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谁想到她竟遭毒手……她们母女俩应该不会招惹仇人,可如果歹人是冲着我们李家,那又为何对她下手?"


 


"这个么,就靠那位大人细审了。"


 


魏婴说这话时正面向撩袍坐定的知县,话止便听得上方惊堂木一拍正式升堂。


 


沈知县上任三年来也处理过不少案件,唯独这次牵扯的人员最为复杂,弄不好得出个流血事故。他捋了一下胡须,斟酌道:"相关人等都上堂来。"


 


"何必——"一个声音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同时本来宽敞的大厅突然涌进大量陌生修士。


 


来人身披红白炎阳烈焰袍,玉冠高束,剑眉星目,眉宇间便可推断和温晁是血亲。不过此人虽不比温晁那般油腻,盛气凌人倒更胜一筹,公然带着一批门生闯入,却悠闲得仿佛皇帝陪妃子逛后花园。


 


温荣皮笑肉不笑,挑衅似的望着沈知县,"沈大人,此事涉及仙门秘术,你即便审个三年五载也审不出结果,不如把案子交与我们,我保管给这家人一个交代。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皆露出迷茫神色。普通百姓对修士的确只曾远观不曾近触,莲花坞这种任由孩童出入游玩的实在是个怪胎。魏婴心想来者不善,温家的忒不要脸,口口声声说他来处理,由他来那还不是全部听他的。


 


沈知县忍不住发问:"你的意思是杀害云杏的并非凡人?那你又是什么身份?"


 


"温荣,岐山温氏,这个之后自会有人与沈大人详谈。疑犯已经有了,榨出实话还不简单。"温荣趾高气扬惯了,哪能容忍别人一问再问,心急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大手一挥指向不远处的江澄。


 


江澄顿时感到几十双眼睛全朝自己这儿看。他其实心中颇有些疑惑,鬼道应该是魏无羡最先研习,怎么会无缘提早出现?如果整件事情是温氏策划,那就意味他们已经掌握鬼道,而这群人虽个个横得要命,但是并没有出现魏无羡后期那种阴冷之感,气色也十分好。


 


那就另有其人。至于这些人十有八九是闲的发慌,想通过他找莲花坞麻烦。这温荣貌似和温晁一样,都是温若寒留意的儿子,蹿出来怕是想在老爹面前邀功争宠。


 


江澄快速捋了一遍,抬头道:"凡事要有证据,难道我第一个发现人死了就是凶手?刚才仵作说云杏姑娘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可那时我还在天上飞呢,难不成千里割破了她的喉咙?"


 


"伶牙俐齿,"温荣嗤笑,"那你又找谁作证,你的同门师兄弟?"


 


"我去,你个乌……唔唔!……"四师弟白眼一翻率先爆粗口,三师弟眼疾手快不顾口水才捂住他的嘴,把之后的"龟王八蛋"塞回去。


 


魏婴一边给三师弟比个拇指,一边上前,不甘示弱叉腰摆出个地痞流氓架势,"那我师弟后来也一直在街上,你随便拉一个摊贩问问,他们都可以作证。哎你先别开口闭口法仙门秘术,我师弟今年才十五,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会几个隔空杀人的法诀?"


 


江澄心道我还真会,面上仍不动声色,配合道:"我与云杏姑娘素不相识无仇无怨,杀人要有动机,这你怎么说?"


 


温荣教他难住,慌张看向周围:李翎已知晓对方是来搅局,装傻不理会他,转身安慰双亲去了;同行的门生嘴上功夫稀烂,除了上来给他扇风擦汗别无他用;官府显然不想掺和这档子事,沈知县一言不发等着他自己往下说;其余人想必把这当成神仙吵架,从大气不敢出渐渐窃窃私语起来。


 


"反正你需要单独关押,等人证物证搜集齐了再放出来对质,否则保不齐你偷偷摸摸动手脚。"温荣憋了半天,憋出一番一听就无理取闹的话。


 


沈知县:"这就看这位小公子同不同意了。"


 


江澄余光扫着温荣身后手按剑柄蓄势待发的十几个门生,冷笑道:"悉听尊便。"


 


六师弟一下子急了:"不行二师兄,我们还是等宗主……"他踮脚从人缝里去拽江澄,结果衙役先一步给江澄套上了镣铐。


 


"普通玩意对他没用,"温荣命令手下,"你们来。"


 


刚铐上的手镣又解开,江澄手腕被重新反绑了几圈浸过符水的绳子,由李家管事引路、温荣领头押向后院。


 


"怎么办?"几个师弟互相交换眼色。


 


六师弟年龄尚小,头一反应就是找大师兄。


 


"笨,没用。"五师弟指了指盯着江澄离去背影发呆的魏婴,摇了摇头。


 


反倒李翎主动过来,宽慰说:"我让人尽量找一间舒适的屋子,一定不会委屈江小公子。各位也可以去我准备的房间休息,我想阿杏的案子没那么快了结。"


 


魏婴这才有了回应,小声谢过他,领着四个师弟到指定房间。终于没有外人,这几人的焦躁担忧顿时流露,急得挠墙。


 


四师弟挠着挠着便看见魏婴探头探脑像在找什么东西,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一怪象。魏婴对着桌上的茶壶喊江澄,对着茶杯桌布凳子喊江澄,然后猛地躬身对着地面喊江澄,恨不得给灰尘也取个名字叫江澄。


 


"江澄?你在哪儿呢?吱一声!"魏婴满屋子搜索,嗷嗷叫唤。


 


四师弟:"坏了,大师兄傻了!"


 


五师弟:"不好,大师兄疯了!"


 


六师弟:"谁说的,大师兄分明是没保住二师兄气疯了!"


 


"别闹,大师兄真的在找二师兄,"三师弟哭笑不得,"还记得上次宗主教了一半的附物吗?二师兄肯定不会乖乖被关的,赶紧一起找。"


 


于是几个人都学着魏婴趴在地上,一声接一声呼唤他们的二师兄。魏婴被其中一两个刚开始变声的公鸭嗓吵得耳蜗疼,掸掸尘站起来想喝杯茶缓缓,忽然感觉胸前一动,忙激动地掏出来。


 


这是一串普通至极的红绳,是他之前买东西的时候人家送的赠品。上面原本吊着一个小小的桃核,后来一不小心脱落了,只剩短短的一截。现今它被赋予了一股灵力和神识,在魏婴摊开的手掌上艰难地翻滚了两圈,小蚯蚓似的拱了拱他手心,最后趴成一条直线。


 


几个人兴奋地凑过来:"这就是二师兄?那它现在是什么意思?"


 


四师弟举手:"我知道,二师兄摆这么直就是想让我们直接去找宗主,压死那个温荣!"


 


五师弟:"不对,这是个‘一’字,二师兄是想说他一个人也没问题,让我们别担心。"


 


六师弟:"我……"


 


魏婴:"你闭嘴。"


 


他移动了几步,手掌上的红绳跟着挪了挪,又走了几步,红绳依旧直指门口。魏婴低头思索片刻,灵光一闪,问:"你是不是要我跟着温荣查案?"


 


那红绳像是伸了个懒腰,慢慢地首尾相连变成一个圈。魏婴见状便嘚瑟地绽出一个笑,将它戴在手上急匆匆出了门。


 


"不是吧……这也能猜对?"四师弟呆若木鸡。


 


三师弟道:"你可别酸,咱们啊,比不上他俩的。还是快些传信叫宗主快来吧。"







 


TBC

【羡澄】无谓(三)

商冶:


*前文:    (一)(二)


 


 


江澄瞬间僵直了身体,立时恨不得原地变成桥栏杆上的石狮子抹消痕迹,要么麻溜点拿三毒引颈自戕。


他费好一番心力才压下眼底翻涌的局促慌张,却听得对面不知是恰巧经过还是心血来潮来告别的魏婴结结巴巴开口道:"江、江澄,你刚刚……当真的吗?"


 


你觉得我可能认真吗?江澄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什么时候不问,非拣着这关头!他攥着拳头掐着手心肉,心想当着不依不饶的蓝忘机的面谎话是没法圆的,弄不好反受耻笑,因而咬紧牙关抬眸扬颌道:“是,千真万确。”


 


如此对方彻底面红耳赤,盯着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蓝忘机倒松懈了洞穿人心的尖锐眼神,拎着避尘面无表情地转身远去。


 


江澄见含光君一走,也紧随其后甩袖离开,略踏几步就觉察后头那人扭扭捏捏的脚步声。原本他已经够恼火了,此刻仅剩的羞耻一股脑儿迸发出金星,喝道:"你跟上来做什么!"


 


"我……难道不该跟?"魏婴五分委屈五分茫然,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江澄哑口无言,不过哑了一会儿又缓缓恢复,一字一顿仿佛隔空咀嚼这横空搅局事儿精的骨头,"不该!"


 


"为什么,"魏婴盯了他一会儿,试探问道,"你害羞?"


 


将眼前人碎尸万段想法油然而生,江澄闭眼呼出长长一口气,让理智占据上风。不加言语,耐人寻味地朝那里瞥了一眼,竭尽全力勉强做出个情根深种模样。大功告成后,一袭紫衣融入夜色,经过石拱桥中间后他干脆一踮一踮小跑加速,巴不得趁机把二人距离拉的越远越好。


 


庆幸的是魏婴没有追上来。江澄担惊受怕了一路,抵达卧房才发现杂七杂八的玩意少了一大半,这才确定魏婴今晚,不,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出现在眼前了。他用剪子拨弄一截灯芯,对着桌上几滴薄薄的蜡油呆呆站了片刻,直到脚承受不住开始酸疼才如梦初醒,翻出笔墨纸砚赓续那张湖底地道图。


 


一个月后,待江澄跨进莲花坞大门便看见蔚蓝天空飞着几只花里胡哨的风筝。他听管事的话将行李包袱交给婢女仆从,方要往里走,视线内顿时出现一个黑影——飞的最低的风筝挣扎未果,半途就倒栽葱落到他脚边。


 


江澄弯腰把它捡起,掠视四周果然见六师弟气喘吁吁从校场方向跑来,东张西望。


 


"……二师兄?"他望向这边时瞬间惊讶地瞪大眼,咧开嘴喊道,"你回来啦!"


 


凑近了江澄才发现六师弟额头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王八,活灵活现,一笑便衬托场面甚是诙谐。忍俊不禁之际剩下四人也循声上前,个个都手执弯弓并背一只枣红箭筒。然而除了末尾的魏婴全部被涂了个大花脸,直接上台唱大戏绰绰有余。倒霉的五师弟更是看不出原样,胡子麻子媒婆痣,能添的都添了,认出来得靠排除法。不用说,必然是某人的手笔。


 


这样一想江澄不由自主瞟向始作俑者。魏婴显然吃了一惊,双手慌张背到身后,然后抬头冲他露出了一个纯良笑容。


 


这厮原来作妖都要拉他一块儿,怎么如今装人五人六了?江澄脑海倏忽闪过一个疑问,但也没有深究,不一会儿就忘得一干二净。上前与他们闲聊一阵,立马让兴致勃勃的众人簇拥着拽到校场比试去了。


 


临近傍晚江厌离大老远跑来催他们吃饭,江澄终于能够借机摆脱。他猛然听到女孩子泉水般甘冽嗓音意识还有些恍惚,心同擂鼓,仿佛血都冲到头顶。直到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摸了摸发旋,快要炸裂的胸腔才归于平静。


 


"阿澄又长高了。"江厌离噙笑道,眉眼弯弯。


 


江澄眼角发红,唇齿翕张,低声叫了一声姐。对她来说,他俩的确三月未见,而对于他已经有数不清等不来再见的日夜了。


 


此时的江厌离还是个年轻姑娘,细心但不多想,发觉弟弟情绪不对劲只当他想家,于是言语举止愈发温柔体贴,拉着对方的手拣了莲花坞近来一些趣事讲给他听。她细声细语地说着,瞥见旁边魏婴竟稀奇地不出声,转变猜测以为是两个少年人闹矛盾,便故意称有话要与侍女芙潇商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


 


于是魏婴不得不跟江澄并肩走。


 


江澄已经冷静下来,渐渐也觉得他今日奇怪状态未免延续太久,沉吟半晌伸手戳了戳后者,"喂!"


 


魏婴条件反射抓住他手指,"啊"了一下又松手,最后在江澄吃惊目光下蔫蔫道:"别闹。"


 


江澄:"你是不是有病……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生病了?"


 


魏婴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抓耳挠腮道:"晚上和你说。"


 


不晓得他搞什么花头。江澄抿了抿嘴唇,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二人路经兰径槐亭,便就着缕缕芳香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好歹摒散了之前那种诡异气氛。


 


而有了江厌离做过渡,之后和爹娘相见再未出现失态之举。江枫眠拍拍他的肩,意思是回来就好;虞紫鸢虽严厉,隔了这么久见到儿子语气也缓和许多。一桌子菜由江厌离布置,一大半是他喜欢的菜式,江澄捧碗拿筷,依言点头或摇头,总觉得很不真实,愣是没嚼出味道来。


 


吃过饭,他借口消食,把九曲回廊完完整整走了一趟。修士夜视力绝佳,可仍旧只供目测估量大致情形。江澄唯恐久留遭疑,看过便原路返回沐浴更衣。


 


睡前他照例活动两下筋骨,完毕后摊开新捧来的被褥,惬意躺下不过眨眼工夫又坐起来——魏婴果然盘腿坐在隔壁床一脸幽怨地向这里看呢。


 


江澄叹气道:"说吧,我听着。"


 


魏婴右手抵住下巴干咳两声:"我需要时间适应你喜欢我这个前提。"


 


江澄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万万没想到对方还惦念这回事。他拧了半天被子,成功将其绞成麻花,支支吾吾说"哦",便背对魏婴装睡去了。


 


自那以后,空气中总漂浮着尴尬到姥姥家的气息,江澄认定同他瞎掰扯无用,硬着头皮忽视该状况。反正他现在必须摸清湖底构造,因而一心投入,隔两天得去游一次,搞得众人皆以为他对泅水产生兴趣。


 


时间一久,地道图已绘的差不多,江枫眠恰好又交给这些小伙子们历练的机会,任务是到岩城一头有灵识妖兽那儿取回宝器。而去往岩城会途经虞山,江澄打算顺路去拜见一下二舅舅虞凛,早日打出一条退路。 六位少年怀着兴奋新奇心情告别宗主,为了证明自己日夜兼程,几乎没怎么歇息。等热情劲过了自然有人开始懈怠,一点儿不急着赶回去。大师兄魏婴一贯贪玩,顺水推舟就在附近某城镇落脚。


 


长期御剑倒也十分劳神劳力,甫一踩到地面感到全身都踏实了。此处较为繁华,街巷宽敞,摊贩遍布,年纪小的师弟们早管不住馋嘴向人打听价钱。


 


江澄轻装走在最前,时不时转头确认他们是否掉队,有一次回头看见魏婴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来递给他一根糖葫芦。裹着红彤彤糖皮,颗颗浑圆,卖相挺让人有食欲。他不急着接,玩笑道:"怎么,适应了?"


 


"是想通了。"魏婴纠正,"我觉得别扭这种感觉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因为嘿嘿,"他得意地凑近显摆,"因为我才是被喜欢的人嘛——"


 


江澄:"……"


 


委顿不复,魏婴生龙活虎搂着他肩膀走遍各个摊头。江澄闹不过他,只好按捺性子看着他向一位颇有姿色的女子"姐姐""姐姐"的杀价。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乐声,两人率先反应过来,俱是一愣,同一时间向声源望去。唢呐锣鼓演奏的《百鸟朝凤》由远及近,拐角处出现抬轿吹奏的迎亲队。新郎官长了一张白面书生脸,然而喜悦难掩,坐在高头大马上不住向道喜的街坊拱手。


 


"诶,运气真好,赶上人家成亲,"魏婴感叹,"可惜看不到新娘子。"


 


旁边卖烧饼的摊主笑道:"沾沾喜气也不错的。新郎官是城中李员外独子,娶的媳妇也是大户人家的闺女,郎才女貌。他们两家在城中设了百家宴,人人都可以去,我待会儿收摊后也会去凑凑热闹……"


 


魏婴听了话本想与他搭腔,兀地脸色一变。


 


前方一棵两层楼高的老树微微倾斜,朝这支队伍轰然倒下,人群顿时爆发惊恐的叫喊。


 


骑马的李公子猛地回头看向身后,俊脸惨白,哆嗦着喝令马儿冲回去。牲畜惧水火雷电,当然也畏惧大到可怕的巨物,嘶鸣着调转了个方向就再不敢前进,急得新郎满头大汗。而喜轿四周的吹打的众人早慌得逃窜,哪里还顾得上里头坐着柔弱女子。


 


魏婴与江澄对视一眼,点地而起,一跃五丈,抽出随便直劈,趁巨木砸到轿顶前狠狠砍成三段减小伤害。江澄则闪身撑住摇晃的轿身,掀开帘子。


 


新娘盖着红盖头歪在角落,颤抖不停。


 


江澄着急将她拖出来,又担心有失礼数,伸手柔声道:"姑娘不要担心,把手给我。"


 


对方发出一声喑哑的短音,实在算不上回答。簪钗抵在木板刮出令人起白毛汗的声响,扒着小窗的十指抽搐两下彻底没了动静。他心尖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咬牙掀开了新娘的盖头。


 


——确确实实是死透了。


 


血腥味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布满小小空间,江澄目眦俱裂,嗅到了尸臭与鬼修的气息。





 


TBC

七号球

托马斯小火车:

恶俗的破镜重圆梗,连载的同时写个短篇解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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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正是下班高峰,科隆地铁人潮拥挤,江澄艰难地护着相机和面包穿梭在金发碧眼欧洲人群中,还要分出神应付电话里已经濒临暴走状态的人,“我保证,一个月,不,半个月后就回国……Tut Mir leid.(抱歉)”


虞女士手上一个用力生生掰断了枝油笔,“我没有在和你讨价还价,11月你告诉我你在魁北克,结果你的手机信号发出地点却在巴黎,你说你要去新加坡接朋友,你要不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朋友接去科隆的?”


江澄咬了咬唇,那边的怒火显然有愈烧愈旺的趋势,“是不是去哪里让我担心你就非去不可啊,过年都不回来,江澄你长大了啊。”


“妈我错了嘛……”


“对了,我邮箱里你们学校给我发的邮件什么情况,你怎么就被休学半年了?”


’Was machst du?”(你在干什么)


“什么,你干嘛和我说德语?”虞女士皱起眉头,看了看仍在通话的手机“你在和谁说话?”


“Sei vorsichtig, Ms.”(小心一点,女士)江澄礼貌的拍了拍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的肩膀,“Bitte schützen sie Sich.”(保护好你自己)对方察觉到身旁的危险后迅速拉着女儿躲到亚裔男孩身后。


一脸戾气的黑衣男人看起来显然不是本地人,一声粗哑的异国语言脱口而出,铅灰色的瞳孔闪烁着危险的寒光,江澄暗叫不好,这是遇上偷窃的难民了。


“阿澄!”只听见一声脆响,似乎是手机撞在了哪里,紧接着便是小孩子的哭叫和男人低低的吼叫,偶尔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和江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音,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嘈嘈杂杂偶尔一声金属的巨响让人心惊。


“卧槽!老子是练过合气道的,你丫说打就打!”


“你在打架?江澄?”


“刺啦——————”


虞女士捂住耳朵,心慌意乱跑到办公室门口冲助理吩咐,“联系江澄的主编,我们有谁在德国出差,都他妈的给我去找江澄!”


“虞总,金经理说他在柏林,但是他有朋友在科隆。”


“那就让他朋友去!”虞女士气的浑身哆嗦,法国恐怖袭击那会儿为他儿子担惊受怕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这小混蛋竟还敢跑德国难民营窝点,真是欠收拾了。


“Es ist sehr Nett von Ihnen ,Der Junge,Bist du okay?”(太感谢你了,不过你还好吗)


江澄捂着腮帮子勉强露出微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吃饭什么的就算了,等人走了,赶紧拿出刚刚掉在地上的相机,一看镜头支离破碎,顿时觉得心口疼。


这几年中国留学生大量出口欧洲,德国接头看见亚裔脸孔也不那么稀奇了,但是来来往往的西方面孔中,高大的东方男人还是十分显眼,不少德国姑娘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对方修长的双腿和袖口挽起线条漂亮结实的小手臂,江澄远远地看着那辆骚气冲天的银灰色欧陆和同样骚气冲天的男人,有些不相信地眨了眨眼睛,那人还是笔直地站在那儿,安静地等待着。鼻头无由来一酸,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回忆接踵而来,前男友人间蒸发四年,挨揍后偶遇的瞬间,江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情绪,最后冷笑了一下,一瘸一拐绕道避开了对方等待的出口。


“主编?”


“阿澄啊,你姐夫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炒了你,你家出事儿了?我现在抛掉你家的股票来得及吗?”


“……您可真逗……”


“吓死我了……对了,小阿澄你今天打架了?没事儿吧?”


“您消息倒是快……今天七号,爸爸实力ko好吗?”


“这跟七号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动了,7是我的幸运号,今天七号,黄道吉日懂不懂。”


“……别驴完你姐夫驴我了,他威胁我说要买下杂志社出版小学教材,我还是建议你今天就买机票离开德国,那些难民很有可能寻仇。”


“我知道……”眼底出现一双做工考究的牛津鞋,他往哪儿走对方就往哪儿堵,他想绕过去,带着Hermes手表的胳膊穿过来按在墙上。


就像一个拥抱。


江澄捏了捏汗津津的手心,“主编,我回去后把稿子发你邮箱。”


“躲得掉吗?”低沉的声线仿佛游弋过大提琴琴弦的马尾弓,挠的人心惊。










2


江澄长长出了一口气,退后一步让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离开自己的耳侧,波澜不惊地对上那双翻滚着灼烫熔岩的桃花眼,“人再笨,趋利避害这点儿本能,还是有的,你说对吧?”


魏无羡锋利的两条长眉中间堆出一条沟壑,多情的桃花眼划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疼?疼就对了。


“我可以解释。”


“存在即合理,现在我们不是都过得很好吗?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江澄打断他,眉眼间满是不耐,“让一下,我赶时间……”


“你别任性,我们现在去医院好不好。”魏无羡立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全无脾气,熟练地像是在诱哄自己的孩子。


江澄蓦地红了眼眶,往事纷至沓来,轻而易举揭开伤口上层层的伪装,耀武扬威地昭告全世界他的念念不忘。


“别碰我。”


魏无羡只能看到他柔软的发旋和尖尖的下巴,那人仰起脸,眉眼间是他最爱的干净与纯粹,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像是在等待亲吻。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只要他把嫩粉色的唇微微一撇,然后用那双无辜又透亮的杏核眼看着他,他就会没辙,毫无原则地惯着他。


魏无羡伸出手,他想摸一摸这人嘴角和颧骨的大片红肿。他一定很疼。


他的手落空了。


江澄推开他的手腕,状似很困惑的样子,然后转身脱下本就没有扣住扣子的外套,用绵软的布料擦拭着自己方才碰了他的手,从掌心到手背,关节,指尖,甚至指缝都细细擦过。他的手白嫩纤长,不容玷污。然后转身拎着衣服领口,轻轻丢进角落的垃圾桶。


“你让我觉得恶心。”


穿过地铁口的风把男人的额发乱糟糟堆在眼角,那声音像是呜咽。










3


除夕夜江厌离大展厨艺,被不声不响跑去夏威夷旅游的双亲抛弃的金子轩过来打下手,还不忘蹿腾江澄过来帮忙,她弟从三岁起学钢琴,她也舍不得把那双精致得该摆进橱窗里的手磕了碰了,就让他洗洗菜,顺便三个人开个批斗会。


“你真的喜欢做新闻这一行?”


“闲着没事儿干嘛,反正还能赚钱。”


金子轩一翻白眼,“得了吧,谁赚钱跑去里约贫民窟赚啊,请保镖的钱都不够的,惜命啊少年。”


江澄一抬下巴,满脸的不屑,“您谁啊,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真拿自己当自家人了?”


江厌离抡起擀面杖,半点没含糊地敲在他亲弟背上,留下一条雪白的印子,“好好说话。”


江澄敢怒不敢言,不情不愿地哼哼两声,小声bb,“不止雇佣保镖,还有买枪的钱。”


他面前这对鸳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骂了这小的一句败家玩意儿。


“那学校发的邮件怎么回事儿,你又干什么了?”


江澄长吁短叹,“别提了,我破解了我们教授登陆学校教务网站的密码,把我的成绩偷偷改了,然后把密码告诉了寝室的兄弟。”


金子轩瞪着眼睛,“那怎么能被发现呢?”


“我下床那个阿拉伯哥们儿把成绩改了之后把教授密码也改了。”


金子轩顿时五体投地,下巴飞出天际。


这时兜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澄一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看窗外。”


江厌离和金子轩笑够了又被窗外的声响惊了一下,有人在小区里放烟花,一朵又一朵在夜空盛开,把墨蓝色的天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映得到处都是火花的光点,明明灭灭,隐约有个沉默的剪影。


“新年快乐。”


江澄把手机揣回兜里。


“姐你知道那天金子轩让去接我的朋友是谁吗?”


江厌离看金子轩,金子轩摸了摸鼻子,“我表叔在那边,他认识的人。”


他姐姐眼底都是关心,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溅上的水,笑着说,“怎么了?他不是说没接到你,怎么了?”


“没什么。”









4


大年初一一过,江厌离马不停蹄跑去新加坡谈并购案,把他弟一个人留在复式别墅里。


江澄自个儿也没意思,在床上瘫痪了两天后照样 生龙活虎,这天出门准备去找聂怀桑寻仇。门口放着还冒热气儿的早餐,还贴心地放了胃药和热水。


他太懒早上经常没时间吃早餐,回来以后天天有人放着,然后按他的门铃,开门后经常还是热气腾腾的,第一次是他姐去开的门,大惊小怪了一会儿没出息地吃了,后来就都是江澄跑去开的门,糊弄他姐说是在外面订的早饭。


“那家火锅店到底在哪儿,你记得吗?我要饿死了。”


“走着看吧。”江澄扒在车窗上盯着外面,嘟嘟囔囔推卸责任,“我就去过三四次,我从来不记路,都是……”都是魏无羡领我去的啊。


他说了一半住嘴。


然后突然就生起自己的气来,“不吃了。”


聂怀桑哀嚎,“可是我饿啊,我要吃~”


最后聂怀桑手速极快地按着手机,嘟囔着还是老魏靠谱,靠你我早晚饿死。


江澄试图找回主动权,在他订桌的时候插嘴,“那什么……”


“七号桌我知道了,你的幸运号。”聂怀桑可能只指望活着今天了,竟然不耐烦地白了一眼江澄数落他,“去了资本主义帝国这么久还是这么封建,有救没救。”


等着上菜的时间,聂怀桑给两人去取了小料,正襟危坐地看着江澄。


“你真的不打算给老魏一个机会?也许人家有苦衷呢。”


江澄明显的油盐不进,“关老子屁事儿!你再说把你腿打折。”


聂怀桑一点都不怕,心说你嘴里恐怕全天下的人腿都断了,他的筷子指指点点,唾沫横飞,“怎么能说不关你事儿呢,当初要死要活跑去gay吧买醉的难道是我吗?把人家送你的设计纸撕成碎片又哭哭唧唧粘回去的是我吗?”


锅上来了,聂怀桑把牛肉倒进去,“你们两个这互相作什么呢,我看着都累。”


江澄不想理他,筷子飞舞迅速打捞熟了的肉和菜,一不小心被红油溅了胳膊,大呼小叫要投诉,聂怀桑拽他去卫生间冲了伤口,然后叫服务员拿来冰袋按着,像老妈子一样把吃食给小少爷准备好,痛心疾首地看着呼哧呼哧吃肉的人,“你说说你这个生活九级残障,离了魏无羡能活下去吗?”


“明明连人家的烂吉他和对戒都保存着,装什么高冷呢你,你咋不上天呢?”


江澄把筷子往碗上一摔,“你有意见吗?”


聂怀桑忙护住自己的碗,“没有没有。”


他气的都快笑了,“是他自己滚蛋的,合着他走我就要微笑相送他来我就要热情相迎吗?”


聂怀桑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肚,“当年你妈手术前叫了魏无羡进去,承诺帮他母亲找最好的医生治病偿还他母亲住院的所有债务,给他找最好的设计师当老师,条件就是要离开你。”


“你爸跟你妈还有他妈那档子事儿他真不知道,你把他俩离婚算他头上真的不厚道。”


“你当时已经申请了沃顿,前途光明未来无限,他被债务和母亲的病压得直不起腰,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现实才是最大的对手。”


江澄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热气蒸腾中他的表情都模糊了,似乎有明亮的东西掉进蘸料里。


“借口。”他直起腰去捞肉,“都是借口。”










5


初六居然下起了雨,像是在冰箱里放过一样寒冷刺骨,江澄参加同学聚会出来就被淋了一身,等出租车的时候一把伞撑到了头顶,回头一看又是那辆骚包的宾利。


他快走了两步被人拉回来,那人低下头闻了闻皱起眉,有些恼怒地抬起他的下巴,“你喝酒了?”


“要你管!”他有些站不住。


“你不知道你不能喝酒吗?”


江澄第一次喝酒是在中学毕业散伙饭上,那会儿他爸他妈离了婚,他和他姐都跟了他那要强的母亲,他喝多了,全身发红像只对虾一样蜷在沙发上,呼吸间的气息几乎要灼伤人的手,心跳快的吓人,整个人都已经休克了。魏无羡只知道江澄酒量很差,沾两口马上就会上脸,送去医院才明白这是一种基因缺陷,这种人天生就碰不得酒精。


“不用你假惺惺。”滚烫的手指奋力和腰上的力气作着对抗,江澄东倒西歪就要往马路牙子上坐,一脸的无赖,“孙子别扯我,让人看见算怎么回事儿……”


“别坐别坐,不干净。”魏无羡举着伞把人禁锢在怀里,后背湿了大片,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染上几分焦灼,他下意识用侧脸蹭了蹭那人的鼻尖,“你乖,我们到车里好不好,你会感冒的。”


“不好……”江澄踩住他的脚,“你丫放不放。”


“……等一下你别动你别动……”这人抱着头原地蹲下,魏无羡正要伸手去拉他,他举起一只五指大大张开的手掌,“你别晃,我晕……”然后呆逼地看着眼前那片儿虚无,目光涣散,开启了老僧入定模式。


魏无羡突然很难过,这种难过区别于四年前坐在飞机上看北京越来越小那种巨大的失去感,他看着脚边缩成小小一团的人,他醉的神志不清,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他的小腿,立刻被吓到一样缩回去。


他曾经看到四月的草长莺飞,八月的水绿蝉鸣,他在夜晚十二点踏进了一座王子的庄园,带走了他最美的一朵玫瑰,满心以为能永远保护它娇艳欲滴,却眼睁睁看它枯萎。


这种感觉,就像一根很细的针,刺进皮里,钻进血肉,又渗进骨髓。


他看着他湿淋淋的眼睛,里面有个人啊,滑稽得就像只小丑。


我也觉得我很恶心。









6


江澄真的是被胃里涌上的酒精给恶心醒的,暖黄的灯光让人感到安心,几乎是趴到床边的那一刻立刻就有人拿来了垃圾桶,他难过得两眼发黑,胃里也没什么东西可吐,哗啦啦流出一大堆发黄的液体,异味四散开来,浓重的酒精味充斥着整个房间,宽厚的手掌顺着他嶙峋的脊背,一只手拿着纸巾给他擦了嘴,又把温热的水递到嘴边。


他挣扎着喝完水倒回床上,感觉全身燥热,领口和后背渗出的汗却是凉的,眼睫上生理性泪水把灯光反射的五光十色又模糊不定,有个人扳着他冰凉僵硬的手指,语气急切担忧。


“疼……”


江澄仰起头把那人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被子按在腹上,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委屈诉说,“好疼啊……”


他整个人苍白得脆弱且不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在光影里。


魏无羡感觉有一只手扼住了喉咙,心脏被钝刀磨来磨去不给个痛快。他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转身就要去找止痛药来,谁知那人反而清明起来,力量奇大地把他按倒在床沿。


“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已经……”他蹙着眉吃力地喘了口气,毫无血色的嘴唇被咬出血丝,“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名利、金钱、地位,我还能给你什么?”


“我去给你拿药……”


江澄喘着粗气揪住他的衣领,鼻尖簇满了细密的汗珠,“别这幅模样给我看,当初是你选的,现在这幅任打任骂任劳任怨的样子做给谁看……”他歇了一下,汗水从精致的颌骨流进锁骨窝,汇聚成亮晶晶的一汪。


“我想和你好好地在一起。”魏无羡红着眼睛,乌黑的瞳仁里静静流淌着深海一般汹涌热烫的流岩,他的声音像午夜广播一样发出沙沙的老旧声响,“像以前一样。”


“哈——”江澄尖利地笑了一声,太阳穴的胀痛波及到了脑仁,“像以前一样?”


“我差点死在里约黑帮的枪下,我被墨西哥毒贩从北美洲追到澳大利亚,我为了找实习单位从费城跑到华盛顿,一天只吃了一个汉堡,我在纽约的公寓,一周内被入室持枪抢劫了三次,我绝望的想去死的时候,你他妈在哪里?”江澄颤抖着手把脖子上的戒指抽出来狠狠扔在男人脸上,胸腔里发出旧风箱般的嗤嗤声响,“你怎么敢跟我说,你怎么敢说……”


江澄松开了他,低着头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想要回到过去?”


“我怎么敢……我怎么敢……”男人精致的脸上被划出一条长长的伤口,他喃喃着,突然翻身把那人按到身下,把头埋进男孩儿高温的颈窝子里,“你还不知道吗,我™爱你啊,我爱你啊江澄……”


四年,闰年又转过一个。


这样长的时间里,我可以陪你考你喜欢的学校,在异国他乡看大雪纷飞或者海滩短裤,覆盖了长长海岸线的椰子树,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听你弹唱你最新的创作,然后递上一杯甜甜的西瓜冰。


可是我硬生生从你的生活里连根拔出,花四年时间让自己离耀眼的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想让你骄傲。


你是这么完美,让我无处遁形。


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有的有着和我相同的梦想,我们一坐下就可以聊很久很久,他们有的漂亮纯粹,像黄昏的塞纳河一样迷人优雅,我还可以和你说更多,但是我很想你。


我遇到的每个人,都让我想起你。


你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也从很多人身边经过,你纤细的手指,划过古老的砖墙,你看到蓝眼睛的买花姑娘,会不会弯起笑眼,对她示意。


我总是用我的画笔,一遍一遍肖想你的模样,想你看到我的样子,是会大哭,还是笑着给我一个拥抱。


我很难过。


我的爱每天都在发酵,像水草一样长满我的胸膛,我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了。


我愿意是个行乞的人,每天在你门前放上早餐和甜甜的糖果,留着与你曾共有的房子,尽管它已被转租无数次,我们一起淘来的家具也消失无踪,站在楼梯口回味你兴冲冲跑来,跳到我身上和我接吻的可爱模样,为你设计无数款式的戒指,想象你漂亮的手指戴上它们。


你只要接受一点点,从我胸膛拿走一点点就好。










7


“你就给他做了顿饭,第二天就让他走了?”


“他妈回来了,说是看在他平时成绩优异和他爸他姐作为校友每年捐款不菲的份上,他的大过可以从轻处置。他说消失就消失彻底,这样跑回来让他感觉很low。”


聂怀桑夹了一口百叶,目瞪口呆,“有钱真了不起,不过,你们真就这么完了?”


“谁说的。”魏无羡摸着脸上的伤痕,“他这个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从上到下,从内到外,都是老子的。”


聂怀桑啪啪啪鼓掌,把头探过去,鬼鬼祟祟道,“问句没用的,给你个选择,要是知道江澄现在这样,你会不会走那一步?”


“会。”魏无羡斩钉截铁地道,“不光是为了我妈,我想给他的,永远都是最好的,路不好走,但是是我自己选的,我只能让自己屌一点好把想阻拦我们的人都射墙上去。”


“有种!”聂怀桑把菜放进锅里,“那他妈呢?有狗胆射吗?”


魏无羡托着腮帮子陷入沉思,“那我就只能跪下求操了……”


聂怀桑左拳右掌表示敬意,“这可真是漫长的征途啊,兄台一路好走!”


“不谢!”


没关系的,我想念你这么久,这才三个月,我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追回你。


人生如此漫长,总需要一点浪费。


我们还会在那个向阳的公寓里,放上几盆可爱的多肉,添进我们喜欢的家具,把我的气息补充进你世界的每个角落,在清晨没刷牙的时候就交换一个吻,或许,你可以养一只漂亮的猫,给它起个听起来格外可爱的名字,你在我怀抱里。


他买好香喷喷热乎乎的早餐,把胃药放进装糖果的塑料袋,按响门铃。


江澄走路总是不肯把脚抬起来,沓拉沓拉拖着鞋子走来走去,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二十厘米处停下。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身板儿单薄得可怜,给人一种风一吹就会跑掉的错觉。


“你胃病刚好,吃这个会好一点,这个药不要空腹吃,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你有病吧?”


江澄有气无力地骂他,随即伸出一只手,那人两只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然后傻乎乎打量着白嫩细腻的手掌心。


“我的东西还我。”


魏无羡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戒指放到他掌心,只见那细细长长的手指把银链子从中间抽出来,然后把戒指举到两人中间。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了。”


阳光出来了,金丝银线一般把眼前干净精致的人儿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他的眉,他的眼,他淡的有些不健康的薄唇,纷纷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气里,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他的心突然一暖,接着开始成片成片地塌陷下去。


他低下头,那人身上清甜的柠檬味儿越来越浓烈,他总是徒劳的想起以前。









8


他追江澄追的满世界都知道,他那会儿玩乐队,打篮球,带着校队给学校捧回一座一座的大奖杯,没有人不知道他是谁,一封封情书雪片一样飞进他的抽屉里。


江澄和他是临校,每天一下课往校门口走的脚步都是沉重的,无数穿着相同,发型身高都没什么区别的学生从他面前经过,他总是一眼就能把男孩从人群里捕捉出来,然后带着一整天期待的心情,在同学的嘘声里问他,“江澄,你今天有没有喜欢我一点。”


男孩的答案通常是飞过来的篮球,书包,笔袋,水瓶,这已经好多了,刚开始的时候江澄直接给他亮拳头,有段时间他的脸一直肿着。


他大江澄一岁,高二的时候江澄踩着他的脚印成为了他的学弟,学生会的人让江澄拿着报名表站在花花绿绿的宣传板前帮忙招新,男孩一脸懵懂地树荫下面,细碎的光点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像是从莫奈画里走出来的。


他刚和朋友打完台球,脑门上一滴滴汗往下淌,他看着被一拥而上的新生吓坏的江澄,忍不住露出微笑来,他分开人群,把他几乎要炸毛的学弟捞出来,他把江澄挡在身后,将他手里的宣传页和报名表还给气急败坏的同学,“借你们吉祥物一会儿。”


他把江澄拉到学校的紫藤架下,“以往我会问你,你今天有没有喜欢我一点。”


他张开手,手心里是一颗圆滚滚的蓝色台球,还带着他体温和汗水。他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起,他用一双大而深情的眼睛看着明显有些躲避的男孩。


他的,他的江澄。


“七号是你的幸运号,送给你。”


“你能不能少讨厌我一点。”









9


江澄低着头,他比他稍微高一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小扇子一样的睫毛,秀挺的鼻梁,略微失去血色的嘴唇,时光对于美好的人和事物过于宽厚,他看见眼前的人和16岁那个夏天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他放任自己越过安全距离,手掌和一把纤细的腰贴合在一起,那无畏接下来面对江澄的拳头或是鞋尖,他永远都不会退缩,他又不是没有被打过。


“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end。

【羡澄】无谓(二)

商冶:


*预警见前文:    (一)



 


云深不知处的医师的确有两把刷子,清洗撒药、包扎送客不过一刻钟,仿佛伤患多待一会儿他们的日常作息就要不保。回去的途中江澄两手各自绕了两圈轻薄白纱布,仍旧安静伏在魏婴脊背上。一来一回二人都出了一身汗,稍显燥热,然而在这静谧的夜晚心里倒不失熨帖。


 


说起来修真世家当真没一个不爱捣鼓些徒有其表不实用的东西,就如姑苏,放着好好的灯笼不点,非要挂一溜绿莹莹蓝晶晶的荧光石,远远看去比起灯更像鬼火搔首弄姿跳大神。


 


此物严格践行节俭美德,除非感受到地面震动才会慢腾腾绽放光辉,其余时刻黑成一块炭。并且擅长欺软怕硬,碰见长老或灵力深厚的修士恨不得亮成一堆足以烤山鸡的篝火,换成学生就虚弱不堪,满是纵欲过度的肾虚感。


 


魏婴此时便冲着其中一盏骂骂咧咧,对方忽明忽灭好似便秘,最终回光返照般闪烁两下,彻底哑火。


 


"算了,又不是完全看不见,总摔不着你的。"江澄眼见他有与荧光石杠上的趋势,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魏婴嘟囔道:"我怕摔着你。"


 


"……"江澄微微曲起手指,一阵沉默。


 


比起魏婴待他好,对他差倒更让人适应,或者准确来说该是桥归桥路归路。他不是没有想过以后会怎样,假若处置得好,他与魏婴大概还能做个心不齐的表面师兄弟。反之,若魏婴再变成那个修真界闻者色变的混世魔头,到时候年少时的情分恐怕徒增笑料。狗急跳墙的老东西们也绝不会任他俩打太极,估计不逼自己手刃夷陵老祖不罢休。


 


恐怕人人只等着看出同门相残的好戏,谁在乎三毒圣手究竟有没有一副硬心肠呢。


 


江澄低头凝视底下这头任劳任怨的聒噪小坐骑,眸间微光一现,暂且将理不清的杂念抛诸脑后。他别说日日想,就算时时刻刻想这些糟心玩意儿也没用,不如好好寻法子救救江家上下几百口人命。


 


"你抄的原本带了吗?"江澄启唇问。


 


魏婴不假思索:"有啊。不是每人一套嘛,蓝启仁到了我这特地多发了两本,估计怕我上茅厕纸不够吧哈哈,怎么了?"


 


江澄拿这笨蛋没办法,叹气道:"趁夜未深,帮你抄几份。"


 


"……这就不用了吧,"魏婴犹豫一瞬,随即笑道,"看你的手捆成个白胖粽子,写出来的字一定很难看。"


 


"你还好意思嫌我。"江澄搡了他脑袋一把,瞥见越来越近的屋门顺带把门也推了。


 


卧房黑洞洞一片,好在构造简单布局统一,魏婴摸黑走了几步就把江澄搁在床榻上,然后三下五除二点了盏油灯,周围顿时亮起暖黄的光芒。


 


江澄也不含糊,立马叫魏婴将矮桌搬到床上,提笔便抄。


 


魏婴似乎认为半夜恶补效率更快,尚没有抄的意愿,像只嗡嗡响的蜜蜂,绕着他转了好几圈,说你意思意思就成了,大头我来。没得到理睬,又鬼鬼祟祟溜去隔壁聂怀桑那儿打劫一番,收获颇丰。


 


"先吃点再写也不迟,来点儿?"他边向嘴里塞东西边问。


 


江澄抬头都吝啬,简言道,"不饿。"


 


魏婴点点头,说行吧,然后凑上去与其并排坐。对方已抄了半页,略微卷起衣袖以防糊了字迹。魏婴前段时间夸过蓝忘机的字好看,如今看见江澄写的也不禁暗叹,字字铁画银钩,秀气不失锋利,宛若腾猨过树,逸虬得水。


 


漂亮归漂亮,但跟他从前见过的相差得有点大,若非亲眼所见,魏婴还真不相信出自江澄之手。端详一阵,他忍不住赞赏:"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即使捆成粽子字依旧蛮好看的。"


 


江澄受了夸奖无疑有点高兴,然而毫不客气,"我用脚写也比你好看。"


 


魏婴并不恼,笑嘻嘻说:"大概我们这些人里只有蓝湛可以跟你比一比。"


 


近百个侪辈也不见他管谁叫名。江澄一个激灵,言语控制不住的冷淡起来,"你们关系倒不错。"


 


"谁叫他装作听不见,我叫这个他才有反应嘛。"魏婴咂摸出点火药味,忙补充一句。他盯了江澄一会儿,发现后者又回到起初不理人的状态,心下疑惑江澄何时同蓝忘机杠上,不解之余便提醒自己以后当他面称呼小古板用字为妙。


 


当夜,二人盘腿借着烛光抄那《雅正集》的《上义篇》、《礼则篇》,毛笔用废三支,最终抵不过瞌睡昏沉睡去。


 


几日后,山下的庙会如期举行,而云深不知处偏请来个真正老态龙钟的讲师在兰室连讲了三天。不过好在自己凑不了热闹别人也一样,如此一想心中便释然许多。魏婴兴致缺缺撑着下巴瘫在最后一排,生怕上面那位老先生期期艾艾说到一半两腿一蹬飞升。


 


下课后老先生由专人搀扶而去,这群半大不大的少年终于脱离苦海,四散取乐。魏婴一伙人则对临近的漏窗墙起了兴致,从蓝氏先祖谈到各自心仪的仙子类型,一时笑声不断。


 


江澄这会儿忽然感觉此情此景异常熟悉,他猛地看向前排的金子轩,与此同时刚好有人将话题抛向他。


 


果然,一提到江厌离金子轩和魏婴霎时剑拔弩张,气氛陡然变得紧张。江澄心知这两人必定要打上一场,拦也许拦得,但又担心阻止本该发生的事会影响姐姐之后的婚事,于是闭口不言,仅作出一副气愤模样。


 


他想金子轩如今撇嘴挑眉、眼界高耸云端,之后还不是只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甚至低声下气管自己叫过小舅子。


 


想到这般,江澄便仗着腿脚未好完全心安理得地煽风点火起来。口头不够,又捋起袖子一蹦一蹦艰难挪过来作势要与金子轩同归于尽。


 


可喜魏婴很吃这一套,闪身拦在他前面狠狠给了金子轩一顿老拳。之后二人如何打成一团不提,总之众人惹得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去拉架。结局当然是金光善、江枫眠收到消息匆匆赶来,一脸焦灼地和蓝启仁讨论怎么解决争端。


 


彼时魏婴正跪在石子路上撅蚂蚁洞自娱自乐,江澄草草嘱咐他一顿,交谈间便得知蓝忘机在他之前来了一趟。


 


"你早点回去吧,回去的时候别不好意思,看见其他人就让他们搭把手,省得腿疼。"魏婴同他嬉笑片刻,突然正色道,"我这回可得滚回咱老家了,以后就你一个,小心点。"


 


江澄思虑仍停在前一段对话,闻言慢半拍地点了点头,慢半拍地摸出早先准备的两块软皮垫,"嗯,这东西用来垫膝盖……放进裤子里,不然让蓝启仁看见我也没有第二份了。"


 


魏婴愣了一下,而后神情夸张地接过来,摩挲着笑道:"行啊,难得你这么贴心,我就是咽下去也不让它被收走。"他望了望西落的夕阳,垂手摸向裤腰带,"哎再不走天就黑了,还是你想见识见识师兄我脱裤子的英姿?"


 


"……"江澄翻了个白眼,抬腿走人。


 


他不愿麻烦别人,选的是偏僻的白玉淡月桥。那处风景宜人,亭廊众多,凭栏骋目可见杨柳依依,珍鸟高飞,树下簇拥株株明黄扶桑,丛丛桃红龙船花。江澄扶着栏杆步步慢行,在桥墩处遇上了衣袂翻飞冷若冰霜的蓝忘机。



 


江澄目不斜视,权当眼瞎,正要擦肩而过之时被对方叫住。他敛了脾气,尽量不摆出一张臭脸,"蓝二公子,何事?"


 


蓝忘机大抵头回和他单独相处,不免有些尴尬,干咳一声道:"关于……魏婴。"


 


"他?"江澄若有所思,抬眸冷笑道,"你要找他大可以亲自同他讲清楚,过了今日想必难见到,何必通过我传话。"


 


"我不问他,我问你。"


 


"问我?"


 


蓝忘机道:"对,问你。那日,你的举动甚是可疑,无论时辰地点都太过巧合,怎么做到我不想问,只问你有何居心。"


 


江澄心道这家伙还不算是个傻的,脸上却不露任何意外,决意一条路走到黑,偏头嗤笑,"是又如何?你凭什么管我。"


 


蓝忘机教他噎了一下,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江澄十分乐意吓他,抱臂道,"你看不出么,我对我师兄爱慕已久,什么人喜欢在他眼前晃我都一清二楚。并且小肚鸡肠,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你……"蓝忘机还想说什么,骛地睁大了眼。


 


江澄当他心有不服,因而愈发添油加醋信誓旦旦,"你什么你,魏婴如何我不管,反正我喜欢他便是。问完了?问完了请让一让,我还要回去……"他说着,眼见蓝忘机一直保持方才的表情,右眼一跳便鬼使神差地扭头——


 


身后赫然站着目瞪口呆的魏婴。








 


TBC
手贱点了更新……这个参差不齐的版面什么鬼啊(扶额

【羡澄】无谓(一)

商冶:


*快穿/沙雕/不定期更




云梦境内一位程姓富绅为感谢莲花坞救命之恩,特地亲自上门赠送一匹良马。修士通常御剑飞行,多数时候要它无用,而用作运货驮物又实在浪费。江澄本打算谢绝,见这马高大威猛四肢矫健,浑身黝黑没有一丝杂质,瞧着十分顺眼。料想金凌那小子应当喜欢,心中一动便收下了。因着天色已晚,他叫门生暂且将其赶入马厩,明早启程送到金鳞台。


然而当天夜里那马就闹起疯病来,又是嘶叫又是蹬地。旁人以为它只是不适应陌生环境,过一阵子也就好了,结果这畜牲不知哪来的蛮力撞开栅栏,撒蹄狂奔,踹上多名想要将它轰回去的仆从。江澄听得动静赶至现场,面涌愠色,正要发火时发现那匹马周身气息有异。定睛望去,一个黑团在马腹处鬼魅游移。


竟让不干不净的东西溜进自家地盘了。


江澄决定留活口,探探来者底细。因此一把拉住缰绳翻身而起,惊险地坐到马背上。


这马脖颈教络头绊绳扯住,肚子被江澄两腿夹紧,滋味显然不好受。然而体内有邪祟操纵,好斗且难缠,怒吼着高举两足站立。江澄咬牙欲将它头颅摁下去,却敏锐察觉到一股黑气直冲面门而来,刹那间手指一松避开袭击。整个身体同时失去平衡,猛地坠落。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江澄由是眼前一黑,恍惚间感觉滚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右脚传来一阵剧痛才恢复意识。


他摸索着想坐起来,触手却是柔软草尖,睁眼则是亮堂堂的白天。江澄心中警铃大作,忍痛扫视四周:绿草茵茵,青竹森森,一只灰雀在山坡上跳动着啄食虫蚁,见他动了立即扑棱翅膀飞的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坠马还能摔到这么个地方来?


江澄百思不得其解,忽听得身后一阵匆忙脚步声,连带草叶被一茬茬踩烂时的咯吱咯吱响。待他扭头之前,对方已飞身一扑,一把将自己从背后抱住。


"啊呀对不住对不住,刚才不晓得你没站稳,也没来得及拽你……怎么样江澄,摔着哪儿了?"来者气喘吁吁地问,久久都没等到答复"咦"了一声,疑惑地去扳他肩膀。


江澄用力挡住伸来的手,不用看,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魏无羡。


江澄在心底近乎咬牙切齿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来做什么,闲云野鹤的日子过腻了?


江澄胡思乱想一气,意识到他还贴着自己,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恨不得有多远走多远。他恶狠狠地要推开那厮,反率先被捧住脑袋转向对方。


"你给我放开!"


"放什么放,"魏婴不由分说打断他,皱着眉头上看下看,一脸纳闷,"你该不会摔下来的时候磕到脑子了吧,无缘无故发脾气的。你要怪我推了你,我也可以滚一次赔罪的啊,何至于给自己找不痛快,江澄……江澄?"


江澄原先举起打算揍他的拳头悬在半空,震惊地几乎忘记收回。他怀疑要么在做梦,要么眼睛出了毛病,不然为什么旁边会坐着一个十来岁的魏无羡。


一件云梦校服教他穿得松松垮垮,衣襟里滑稽地插着一根草芯,不知道是不是跑动时掉进去的。眼睛是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眉毛是漆黑如黛的远山眉。容貌粗具夷陵老祖的轮廓,但依旧十分青涩……简直是个毛头小子嘛。


夺舍吗?可上哪儿能找一具跟原来一模一样甚至更年轻的躯体?


江澄头一反应去摸紫电,没有,食指上空无一物;再慌慌张张去抓三毒,也没有。


反而是魏婴见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恍然大悟,主动把之前带下来的三毒交给他。江澄愣愣地接过佩剑,一时间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推测。


"有没有镜子?"


"镜子?"魏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要镜子干吗?我又不是金子轩那货,走哪儿都照一照……要不待会儿把他的抢过来给你?"


"……不用了。"江澄闻言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见鬼,居然莫名其妙回到了在姑苏求学的时候。


喜事还是坏事尚且说不清。如若再次眼睁睁看家人远去便悲,若能利用好这段时间保他们安然无恙则为喜。江澄稍稍暼了旁边的魏无羡一眼,要是阻拦及时,说不定他不会去修鬼道,不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呢。想到这,江澄全身血液都好似加速流动,跃跃欲试。


谁知刚挪动一寸,半刻钟前就开始隐隐发痛的脚踝霎时发出抗议,疼得他冷汗快下来了。


"……魏婴,"犹豫片刻,他语气不甚自然地开口道,"帮个忙,扶我。"


魏婴见他示弱以为是气消了,立时眉开眼笑答应。他轻快地吹了声口哨召唤随便,又拉过江澄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站直了让其借力踩上去。


说不介意明显是谎话,江澄尝试半天找好角度,仅靠左脚支撑站立。手安放的姿势也很快转换,改摁着魏婴保持平衡,只把他当拐杖使,一路金鸡独立。到云深不知处落地时,完了,左脚麻了,依旧得魏婴搀。


他俩出任务回来最晚,别人早去集合了,通向卧房的路上畅通无阻。江澄看见凳子有如当年看见妃妃茉莉小爱,甩开魏婴一蹦一跳便屁股挨上去,松了好大一口气。


"小没良心,师兄搀了你一路就这么对待我啊!"魏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嗷嗷叫唤,"我的宝贝随便为了载两个人都快折成两段了,早知道把你一个人扔外头哭。"


"那你倒是扔啊。"江澄想也不想接了一句,说完马上后悔,直想打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魏婴听了这挑衅很受用,登时准备现场表演一个扔师弟,挽起袖子就凑过来拽江澄的腿。


他一乐就将前边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忘了也就算了,抓得还是肿成馒头的伤脚。一爪子下去江澄哪顾得上纠结自己多嘴招惹对方,惨叫一声,条件反射踹向魏婴,踢完又疼得直拍桌板。







……


"你就说你是不是傻。"魏婴边笑边捋江澄裤管,淤青擦伤映入眼帘时惊讶了一下,嘴半晌没合拢,就着这表情去够药瓶。


江澄老脸丢尽,不想搭理他。但何奈对方抹药酒的手艺委实差极,逼得江澄忍不住出声:"你这傻帽劈石头呢,轻点!"


魏婴一巴掌呼啦拍在他脚上,"瞎嚷嚷什么,这叫活血化瘀,没见识。"


江澄强忍抽死对方的冲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要以对金凌的耐心对待面前的傻子,别跟他计较。


等折腾完伤腿,江澄又由魏婴搀去书堂,率先聆听了蓝启仁一通盘问唠叨。他自担任宗主以来就未曾被别人当面数落过,即便争论也是他冷脸呛声死压一头,现今乍入耳既觉得怪异又颇有些感触。蓝启仁之后发现江澄扶墙站着辛苦也就终止无休无止的问话,摆摆手让他回去。


江澄进门时尽量挺直腰背,若无其事地落座。屋里尽是些熟面孔,面貌太过年轻而又显得陌生。他视线没有久留,很快从桌肚里掏出书本翻看起来,心里想的却又是别的。


他本预备谋划策略,但是岐山温氏势力非凡,短期内扳倒纯属做梦。


凭江澄现在的身份,恐怕解释也不会被相信。要没个把握就行动,十有八九关禁闭,等出来都变天了。江澄目前没那个能力与心思去管别家,首先考虑自家安全。他父亲难劝,骨子里满是固守莲花坞的迂腐观念。真到危机关头不如同虞紫鸢商量,那时甭管用什么法子,直接打晕强行带走罢了。屋毁可以再建,人死不能复生。


莲心湖占地广阔,若能在底下挖条隐蔽复杂的地道最好不过。


在江澄所了解的擅长纵地术的人之中最可靠的莫过于他二舅舅虞凛,但后者生性多疑,若吞吞吐吐遮掩事实他反而不肯帮。而江澄又希望知道自己来历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按着书页沉思半晌,决定等画完图纸再上门拜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此衡量完毕,他脑海中展开一幅江家内部俯瞰图,眯眼思索每处要道与水下深浅结构——地势复杂面积巨大,饶是他打小在莲花坞长大一时也回想不出各中细节。


正敲桌疏解烦躁时下课的钟便打响了,课堂上伪装的安静随之破功。纸团高抛,书本乱飞,嬉笑不断。


且扫视旧日同窗充当放松,场景端的热闹熟悉:抱臂与人交谈的金子轩,附和点头的聂怀桑,坏笑着给他拎来一副拐杖的魏婴,还有执笔端坐的蓝忘机。


似乎注意到投来的视线,日后可谓与他相当不对头的含光君忽然向这儿望了一眼。一看竟使江澄记起他传闻中苦恋魏婴十多年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瞬间提高警惕。


不出所料,蓝忘机搜寻无果视线就开始往魏婴那边飘,时不时装模作样写几个字,欲盖弥彰。


一番观察下来,魏婴这会儿倒挺正常,和硬邦邦的男人当当狐朋狗友可以,心思还是放在漂亮姑娘身上。反观蓝忘机,整个下午光江澄看见他偷瞟就有七八次。偏当事人之一浑然不知,与其他人围着一本画册评头论足,哈哈大笑,拍手拍成一头海豹。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魏婴那傻子吃的空还要逮只蟋蟀高空投掷,砸到蓝忘机后笑嘻嘻跑远,兀自乐呵。


蓝忘机与那蟋蟀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默默拔了根草凑过去算是投喂。幸亏虫子是个识大体的,一眼不瞅,一溜烟跳到树丛里去了。然后便见含光君原地站定,露出定情信物跑了的失落样。


不得了,不得了。


江澄"噫"了又"噫",深感蓝忘机人不可貌相,自个儿断袖不够还想捎带魏婴,十二万分的危险。这里的魏婴虽偶尔招人厌,大体仍是不错的,绝不能让他落入魔爪。


于是江澄暂放弃研究地道图,翘着一只伤脚喊腿疼,屡次将魏婴支走跑腿去。时间一长,蓝忘机能偷看的次数急剧减少,憋闷却无法说。江澄心中巨石缓缓落地,放稳之前,"轰"地散架——人算不如天算,变故出现了。


魏婴又闯祸了,罚抄书十遍,同一块犯戒的蓝忘机一起抄。两个人,一间屋。


江澄听闻此消息,手一抖笔顿时滚到隔壁去了。半途教聂怀桑捡起塞回他手中。


"哎江澄,你是再待一会儿还是现在就回去?"


江澄想到聂宗主十多年后的风采——表演惟妙惟肖、计划一环扣一环——并不是很想与他搭话,但听了他的话总有点不祥的预感,"我什么时候回去和你有何关系?"


"帮你呀,"聂怀桑顶着一张老实本分的脸,拍拍胸脯,"魏兄他不是没空嘛,他之前嘱托我暂时照顾你来着。"


"他晚上不回来?"


"对啊,过几日咱们不是可以下山历练么,赶巧那时候又有庙会,魏兄盼了老久呢,当然要快点抄完啦。"


所以就傻了吧唧跟匹眼冒绿光的饿狼呆一块儿?江澄恨铁不成钢,气不打一处来,捏着笔杆在宣纸表面狠狠戳了几记。聂怀桑跳脚躲掉飞溅的墨水,正后怕时听见他凉凉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可是魏……"


"他是你大哥啊你这么听他的?"江澄不耐烦抬眼,"我是腿受伤又不是瘫痪,你信不信我走得还比你快。"


聂怀桑讪笑着点头,说好的好的您请。然后收拾收拾自己的一堆藏品,利索地跑路了。


等人彻底走远后江澄才看向靠在课桌边上借来只动用过两三次的拐杖,架在腋下一瘸一拐地出门。他腿脚未好全,独自行走总归吃力,于是早早抄了小路。


此刻已接近晚膳时刻,斜晖脉脉,云霞绵绵。蜿蜒林下的通幽石径,芊芊凝绿的碧草与绿褥似的青苔也别有一番风致,江澄无暇顾及,迎着暖融融的晚风慢慢到达"案发现场"。


两人正伏在窗边的书桌上抄书。魏婴坐得东倒西歪,挥笔疾书,光凭架势就可推测字肯定龙飞凤舞。他空手大摇大摆来,纸是分发的,毛笔是拿蓝忘机的,墨水也是毫不客气蘸旁边砚台的。似乎是抄烦了,扭头瞟见蓝忘机写的满满当当的一沓纸,土匪气上头便打算据为己有。蓝忘机表面冷淡,推搡拒绝,在江澄眼中可快乐开花了。


好你个蓝忘机,无耻!江澄愤懑地想。


那头魏婴压根分辨不出对方的小九九,抢夺失败后懒洋洋坐下接着写。因为椅子撞歪没有移回原位的关系,所以离得愈近了。


好你个魏婴,呆子!


江澄花了好久平息怒火,顺带回想起来这边的目的。他目光丈量至那边的距离,拄着拐杖再挪近些,确保在他们视线范围内。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江澄最后审视一遍自己的腿,念声罪过便闭上双眼一个大跨步——


"砰!"


魏婴提笔的动作一顿,疑惑道,"什么声?"


蓝忘机专注于"扰"字的竖弯钩,等他好不容易划完最后一点抬头,发现方才问话的魏婴已迅速把笔弃置一边,抬脚踩着书桌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


魏婴三步并作两步,几乎瞬间赶到江澄跟前。凑近了一瞧,险失方寸,入眼一膝盖血。天热裤薄,血淋淋全透出来,甚至顺着裤脚往下淌。对方脸色刷白,手掌蹭破了皮,沁出细细血丝,四周还沾了许多沙砾。魏婴差点傻眼,立刻把他扶起来,拉下袖子给他掸干净脏东西。


"你怎么一个人走?聂怀桑人呢?"


江澄后悔不迭,没想到这么疼。


或许估错了力度,结果出乎意料的严重。手勉强可以活动,腿着实动弹不得,像被剔骨刀剁了三千次一样。总之他现在真的担心未来一直瘸了,要死。他颤巍巍开口,"……我有事要忙,让他先回去了。"


"你忙你也要带上他啊,"魏婴哭笑不得,扣住他的手腕向他展示跌得凄惨的手心,"你看看你摔成什么样,是不是要给我做道黄豆炖猪蹄当夜宵?"


"想得美,"江澄闷哼一声,"扶我回去。"


"扶你你也走不动,"魏婴打量完他的伤处判断道,背向他矮下身勾勾手,"上来,我背你。"


……背?江澄没料到有这一出,蓦地迟疑。


一边是魏婴不断催促快点,一边是故作矜持地停在窗边没有过来的蓝忘机探究的视线,他心一横便搭上魏婴的肩膀。魏婴托着他的大腿站起身,移动两手调整姿势,起步又将他往上颠了颠。


江澄仍不放心,问:"你不抄了?"


"还抄个屁,"他满不在乎道,"我先带你去蓝家那个郎中那儿瞧一瞧。你用胳膊夹我脖子,对对,往前移点,别让汗渗进去……"魏婴一心为暴脾气师弟难得的温顺配合惊讶,不知道背上那人正恶狠狠地瞪向远处。


还看,还看!江澄与蓝忘机视线相交便是火花带闪电,殊不知威胁的目光落在另一人眼里驴唇不对马嘴地成了别的意思。









TBC

奈何三個字:

500點圖|15號  
@泠弯 ,CP:羡澄,羡羡给澄澄梳头发!


這張在手感跟構圖畫面等等卡了很久
砍掉重練之後總算繪出感覺能接受的!!!!

說到梳頭髮,我總會想起(莉莉安學院的)就是把兩人的長髮編一起的(?)
只是單純想就這樣纏起來便分不開的盼望吧。

【双杰】暖风春座酒

报菜名的梓木:

*一个迟来的六一甜饼,三千字,姑苏求学时期
*小年轻早恋,暴风OOC,写得很赶,有空重修


*尬表白尬抒情!!!真的很尬注意避雷!!!
*诸君,我想要评论、我想要评论!
*感谢阅读



00.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01.
魏婴和江澄十一岁那年分的房。

原因嘛,说到底是那会儿子两个人都熟了,开始互相嫌弃了。江澄嫌魏婴睡姿不端,半夜不是腿压了他肚子就是手挡了他前胸,或者干脆拿他当个抱枕,把他抱着勒了个半死;魏婴则反唇相讥,讲江澄半夜磨牙没个消停,吵得他没法休息。

江澄闻言一愣:“我磨牙吗?”

魏婴作不可思议状道:“你不磨牙吗?”

江澄怒道:“我怎么可能磨牙!”

魏婴一脸正经道:“你为何不可能磨牙?”

江澄:“……”

江澄:“我真的……”

魏婴:“那可不,货真价实,夜夜如此。”

江澄沉默了,露出一种惊疑不定又纠结复杂的表情。
魏婴见状,大笑道:“你还真信啊!”

江澄:“……”

江澄怒喝:“你有意思吗你!”看上去倒有几分心有余悸。

“我没意思,没意思,”魏婴笑着躲远了点儿,继续道,“实话跟你说,你睡觉没啥毛病,就是骨头太硬,抱着硌得慌,哈哈。”

“……”江澄道,“你这么挑,怎么不跟西施睡觉去?!”

“不不不,”魏婴煞有介事、摇头晃脑道,“人家那名花有主,我君子成人之美,不好夺人所爱。”

江澄撇嘴:“就你还君子呢。滚滚滚,抱着你的铺盖走人!”

这就分房了。分了房,魏婴还常常拉着江澄到他的屋子里去,看他在床顶上画的那些亲嘴小人的涂鸦。

江澄的态度之抗拒始终如一,被魏婴拉得没办法还是去看了也始终如一。

倒是到蓝家读书这一遭,让两个人又到了同一间屋子里。

江澄眼睁睁看着魏婴在床顶上涂鸦、被褥夹层里塞春宫图,把偷买来的糕饼点心吃得满床是碎屑,每每感到十分无语。

又看在此人每次都记得分他一半、还算有点儿良心的份上,好歹没有揭发他的恶行。

姑苏口味清淡,点心里倒不吝加糖,比云梦那边的甜些。

02.
住在一起也有不太合意的地方——晨起梳头时,魏婴不止一次错拿了江澄的头绳。

次数多到江澄怀疑他是故意的。

得亏他没看见魏婴指着自己脑后的紫色发绳,跟人家炫耀“这是我师弟送的!送的!”,不然非得把他师兄撕了不可。

03.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推门者已经小心,仍然带起一阵微风,拂动屋内如豆烛灯燃着的那一点焰火。

灯光昏黄,小小一间屋子里,满地排着地铺,挤满了趁着蓝启仁不在,玩得昏天黑地的少年,闻声都惊恐万状地转向门口,却见魏婴嘿嘿一笑,倚着门板朝他们扬了扬手里的酒壶:“是我!别紧张。”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目光又钉在他手中酒壶上,眼神之炽烈,令魏婴有了一种身为鸟妈妈面对一窝嗷嗷待哺的小鸟的错觉。

唯独江澄横眉冷对道:“怎么才回来。这买的什么酒?”

魏婴扬眉道:“天子笑!”

又道:“没事,江澄,你不用说我也会分你一坛的。”

江澄想起这家伙一来就得罪了蓝家二公子的事迹,一张俊脸顿时就黑了几分,没好气地哼道:“你敢独吞试试!”

魏婴笑开了,把手中那一坛往江澄那边一丢。正当聂怀桑一句“魏兄偏心”快出口时,魏婴微微侧身,露出他身后堆叠着的另外几坛子酒。欢呼声瞬间从小小一间屋里爆发出来,聂怀桑连声道“魏兄果真厚道”云云,而魏婴眨一眨左眼,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笑道:“悠着点儿悠着点儿,老古板虽然不在,要是把那小古板引来了,也够我们喝一壶的。”

江澄冷冷道:“你也知道,那还惹他作甚!”

魏婴道:“这就叫‘明知不可而为之’嘛。”

小少主江澄被一句自家家训噎住,半天没想出怎么回驳,干脆拆了封开始喝闷酒;而少年们虽然压低了声线,欢腾的气氛却分毫未减,又因为在这礼教森严的蓝家里偷偷喝酒,更多了些刺激,一个个眉目间都是十足的兴奋之色。便听得有人喊“管他呢,先喝这一壶再说!”,聂怀桑风雅,跟着吟道“人生何处似樽前”云云,当即传酒坛、递茶杯,觥筹交错之间痛饮起来。

04.
次日清晨,江澄睁开眼睛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地面的冰凉,以及脑中撕扯着他的剧痛。

他不无恍惚地想,要不是认识了魏婴,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有在姑苏蓝氏里宿醉的一天……真是近墨者黑,他再赤也赤不过魏婴的黑。

他挠着头从地上坐起来,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不适,心道果真不该陪这小子胡闹,明天就去请示再分一间房给他——正想着,却见倒得乱七八糟的一地人之中,聂怀桑抱着春宫图还没醒,正哼哼着,而唯独不见魏婴,不由得抬头去寻。

便见窗扉大开,魏婴独立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清风吹入屋内,徐徐拂过魏婴的发梢。而这个又双叒叕系着属于江澄的那根紫发带的家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正好转过头来,一双乌眸不含半点醉意,只是定定地看他。

丰神俊朗。



窗外的景色尽皆在他身后,而江澄心里冒出一句,原来窗外的玉兰并比不上魏婴的眼睛好看。

魏婴淡淡道:“江澄。”

江澄:“?”

魏婴道:“你昨晚喝醉了。”

江澄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一点头:“嗯。”是又如何?

魏婴以一种沉痛的语气继续道:“江澄,我告诉你一件事,真事。你昨晚说你喜欢我。”

江澄:“……?!?!”

魏婴道:“我一想,最近每次我去撩蓝湛,你都气得要死喊我回来,可不就是吃味了嘛,想来此言不虚,乃是酒后吐真言。”

“喂!!我那是——”

“且慢!让我说完!”魏婴把手一横,“然后我想着,应该怎么答复你比较好呢,又觉得比起语言不如行动,于是我就——”

“你就?!”

“不用紧张,”魏婴自若道,“只亲了一口。”

江澄闻言咬着牙说不出话,四处找三毒,却手忙脚乱,差点儿被地上倒着的人给绊了一跤。

魏婴道:“江澄你冷静一点,你要和我打,把他们都吵醒了怎么办?我们俩打架给他们看么?”

江澄白皙面庞转眼已经红透了,瞪着杏眼狠狠道:“你这人胡扯也有点分寸!”

魏婴道:“我说真的,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江澄驳道:“我再醉也说不出这种话!”


魏婴又问道:“……慢着,江澄。你真不喜欢我?一点点也不?”


魏婴还是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神色让江澄感到有些陌生。

江澄一愣,双手紧握,平时牙尖嘴利此时发挥不出万一,一时竟语塞了。本想如平时那般索性呛回去一句“你少自作多情”的,不知怎么,话到喉头又咽下去了。

形影不离这些年来,他就没直面过这个问题。他同魏婴熟得不能再熟,已经不适合再确认些什么,如果问“我们是朋友吗”这些话,倒像是废话,或者怀疑,因而为他所不取,于是一切情义都在嬉笑怒骂之中酝酿下去。

而在这无声无言地岁月之中,他似乎早就引觞就醉、不复苏醒了。


两人默默无语,唯独微风捎来花香,驱散屋内醇厚的酒气。在这静默中,魏婴将掩在袖子下的手捏紧,又松开,攥住袖口处的布料,企图把手心中渗出的薄汗擦干净。

他思忖着,要是江澄真说了不,他就开着玩笑把这一茬糊弄过去……他们就还和以前一样,这不过是个小插曲。

而江澄忽然道:“喂。”

魏婴:“?”

江澄似乎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咬牙切齿道:“……你头上那个,又是我的吧。”

魏婴有点儿懵地点了点头。

而江澄道:“我送给你了。”

魏婴:“?!”

江澄又伸出手来,黑着脸对他说:

“傻愣着干什么。你也把你的给我。”

05.
这个痛饮狂歌的少年窝子,终于在第二天被蓝二公子给端了,还把为首的魏婴拖去领了罚。

而魏婴由江澄一路背回来时,只是想着,幸好小古板没有早来一天,否则得坏了我的终身大事……不过趁这机会能占江澄一点儿小便宜,不和他计较。江澄的背也硬,还是硌得慌,以后带烤鸭烧鸡回来得多分他点,长点儿肉,抱着舒服。

江澄见他半天不语,道:“想什么呢?”

魏婴笑着蹭了蹭他后颈,说:“想某人二话不说就要背我,真是神气啊。”

江澄哼了一声,不吃这一套。

魏婴见他没反应,心生一计,朝他后颈上亲了一口。



江澄浑身一抖,差点把魏婴直接摔了下去:“你干什么?!”

魏婴笑吟吟道:“没什么,我不小心蹭到了。”



06.
魏婴好了伤疤忘了疼,没过几日,还是偷空下山,直奔扬着酒旗的酒庄,笑说来几坛天子笑。

他去得多了,酒家老板那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女儿也见过他几面,这一回不知怎的,一路跟了他出来。魏婴停下步子,正想问她的来意,不料这小姑娘羞红了脸,半晌从袖中取出一朵盛放的玉兰花来,似乎要递给他。

魏婴不由得失笑,伸手接了那花,却是再轻柔地将之簪至那姑娘发鬓间,朝她眨了眨眼。

“姑娘请回吧,”他笑道,“魏某虽不是名花,却也已经有主了。”



Fin.




补叙:


后来江澄问他:“我那天晚上,真的……”


“没有啊。”魏婴眨眨眼睛,“我诈你的。”


“……”江澄翻手就掣出三毒,“魏无羡!!死来!!”


魏婴一面闪躲,一面嘴上闲不住道:“你气个甚,要不是我孤注一掷这一出,咱们俩不知道还要互相耗多少年……哎哎哎,小心别砍了我刚摘回来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