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哥紫电电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终于舍得离开了

[江澄] 我执04 下

多闻阙疑:

没完。

给外甥拒绝采访单开一档吧。

有ooc,有自我补完设定。

慎入,慎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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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莲花坞的老管家果然是个精明人物,他估计得一点不差。


江澄在闭关处收到那二人的来访通报时,金凌也收到了外派姑苏眼线的消息:老祖与含光君赴云梦拜访。许是心里阴影太大,虽然用屁股想他都知道这二人去干什么,但他舅舅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他绝不敢插手。一是因为他相信这点小事他舅舅举手就能摆平,二是他想起上次闹的乌龙,他……他屁股疼。


那大概是五六年前了吧,金凌猜他舅舅剖丹的事情应该仅几位心腹大臣知晓,并且早做好了安排编好了说辞,这些人对外口风一致且谨慎,加上所选时间就在清谈会结束之后,众仙家正好处在根据会上形势调整策略各自盘算的时候,才使得舅舅约么半年没在人前露面即使有人怀疑也没人敢出来搞什么乱子。至于金凌?他在清谈会上被聂仙督忽悠揽下个去漠北除妖的任务,蹲在鸟不拉屎的戈壁摊喝了小半年的西北风,回来修整舒爽后舅舅早办完该办的事儿了。现在想想舅舅当时在清谈会上跟着聂二爷一唱一和把自己吹到天上,说不定这两个人也是串通好的。


照理来说,金凌从漠北斩杀妖兽凯旋而归,第一件事定是要去云梦拜会江澄的。巧的就是他回来的日子和轮到金鳞台主办的清谈会时间相隔不过月余,那次漠北之行让他在整个修真界声名大噪,在兰陵金鳞台金家主办的清谈会也自然要排场十足。是以当时他给云梦莲花坞递上拜帖和请帖,收到回复后想着再跑一趟云梦怕他舅舅嫌弃,便没再亲自登门,而这直接导致了后面他一辈子都不愿再忆起的糗事。


兰陵金家为自家宗主大胜而归办的清谈会,排场要大面子要足,关起门来自己张罗那是达不到要求的。聂家和江家宗主又都是长辈不敢叨扰,于是金如兰的拜把子兄弟过来帮忙了:蓝思追和蓝景仪带着蓝家,还叫上了不属四大宗族却也不容小觑的欧阳家家主欧阳子真。这位欧阳家主正是当年与他们在义庄结下缘分的同辈之一,虽说身世不够金如兰显赫、名声不够蓝思追响亮,但若论文章词曲却是一把好手、才高八斗,并且游戏人间四处留情,世家公子榜上也是位居第四的好品相,十分对得起甚至超过了夷陵老祖钦赐的批语“情种一个”,成为他们几个弟兄中的情圣。要不是他,金凌恐怕闹不出笑话。


话说某日,金鳞台聚集了当下风头正劲的世家公子前四名,正是金宗主约了蓝思追、蓝景仪和欧阳子真过来商讨清谈会的筹办。欧阳子真刚从外面游玩回来,公事谈完之后四人便聚在饭桌上听他说书。欧阳子真先是将武林江湖各家恩怨讲了一番,又是将朝廷官场勾心斗角说了一遍,终于进入无奇不有的儿女私情环节。另外三人兴致勃勃洗耳恭听,谁知欧阳子真眼珠一转看着蓝思追问道,“听闻被云深含光君收服的夷陵老祖近日似有金丹结出,这是真的?”


蓝思追被出其不意地抛了个球过来搞得措手不及,顾忌家规也不敢轻易点头称是,只说魏前辈近日多在外除邪祟,他也还没亲眼见到老祖是否重获灵力。蓝景仪倒是没什么“耳听为虚”的顾虑,半年前魏无羡和含光君外出夜猎身受重伤,得神医救治大难不死,因祸得福痊愈后便有了“结丹”的征兆,虽然他也没见到人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金如兰当然对这事儿也有所耳闻,甚至比蓝家两位主事人更为清楚一些。虽说他如今和魏无羡往来“正常”,但到底他们关系复杂。少年时期他跟着三毒圣手对鬼修骇人的印象根深蒂固,而魏无羡不论如何都还是那个造成他父母双亡的“夷陵老祖”,他必然要对此人有所防范。是以金家在外遍布眼线收集的情报,除了打探各家动向,魏无羡的消息也是极其详尽。按金宗主自己的话说,他与魏无羡只是暂时“休战”,详细的情报有助于“战事重开”之时他能占尽先机攻其不备。


既然三人对这事儿都不稀奇,自然也不多做反应等他下文。欧阳子真早有预料,话锋一转指向金凌,“金宗主这次回来可有和咱们舅舅打过照面?”


这话外人听来可能觉得对大名鼎鼎的三毒圣手多有冒犯,现下四个兄弟关起门来说话,皆知欧阳子真这声“舅舅”可是真情实感。


小二十年前这几人因金凌小叔及其下属搞出来的事情结缘,一切告一段落后到姑苏蓝家修行、外出夜猎也就自然而然组队而行。说是如此,但蓝思追和蓝景仪到底有一帮同辈师兄弟,因此还是多在蓝氏的队伍中夜猎修习。金凌那时已是宗主,身边人从同辈变为下属不敢僭越同行,正巧欧阳家的少主和金凌一个情况也是独子,于是更多是这二人带着下属联手夜猎,蓝家人偶有加入。


江澄那时盯金凌盯得死紧,一来金凌那帮小辈都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儿郎实在让人不能放心;二来也是为了盯住金凌不要和魏无羡来往过密,他可不想再叫老祖带走自己唯一的血亲。而金凌正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才不会想舅舅因为自己乱来担惊受怕,只知道英雄出少年,哪儿有危险就要去哪儿掺和一番。是以和金凌组队夜猎的同辈遇险大多被江澄看顾自己外甥时顺手救过,和金凌关系最好的三人被照顾的次数当然最多,混得熟了便也知晓三毒圣手看似凶狠,实则很是心软,由此他们几人对江澄的亲切感倍增。


某次夜猎他们四人自不量力带着下属跑到一座山里除鬼车,还没伤到猎物分毫已经被逼的穷途末路,四人兵分两路在山里逃窜,金凌和欧阳子真最后躲在一个小山洞中瑟瑟发抖,洞口被鬼车撞碎的山石堵住彻底成了密室,它进不来但里面二人也没法从其他地方出去。等了许久,外面没了动静而洞中的空气越发稀薄,躲在里面的两人灵力耗尽体力不济,出发前的那点儿“豪情壮志”早丢到九霄云外,此时才惊觉此番贸然前来除邪祟是多么幼稚和自以为是,没有金刚钻强揽瓷器活,活该被堵在这破山洞中气绝而殆,遂抱头痛哭。呜呜咽咽越哭越上不来气,金凌嘴里喊着舅舅欧阳叫着爹,越叫声音越小,就在他们以为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洞口传来爆破声响,土石松动,顷刻间一道紫光突破屏障劈至眼前——金凌的舅舅来了。


江澄探了探二人鼻息而后扯出两条布条包住他们的眼睛,一手一个小崽子拎出山洞扔在地上,他们被这一扔唤回了点儿神智,金凌知道得救松了口气,扒住给他检查伤势的江澄哭得撕心裂肺:“舅舅——你怎么才来啊——”这一声感染力极强,旁边刚和他共患难的欧阳子真脑子还没清醒,被金凌那一哭引得心中恐惧委屈倾泻而出,也跟着一扑扒住江澄鬼哭狼嚎起来:“舅舅——你可算来了啊——”彼时江澄被这两个兔崽子哭得实在心烦又拉不下脸教训,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束手无策。


没一会儿同来营救的各家大人顺着哭声赶过来,只见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扑在三毒圣手的怀里哭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被扑的人脸上无可奈何一手搂着一个抚背轻拍,嘴上却恶声恶气:“行了没事了!别哭了!再哭我打人了!”这时江澄注意到周围来人,不可避免地看到来救蓝家弟子的含光君一行,额角青筋愈发暴起,脸色愈加凶神恶煞,手上紫电开始流出微弱的闪电噼啪作响。欧阳家主见势不妙怕江澄一个没忍住真的打孩子,赶忙上前把自家的小王八蛋和江宗主分开,欧阳子真被从江澄身上扯下来的时候嘴上还跟着金凌一块儿嚎“舅舅——”,紧接着就挨了他爹一个巴掌,欧阳家主被他气得跺脚:“败家玩意儿快闭嘴吧!金小宗主的舅舅是你叫的吗!臭小子还叫!”,欧阳子真被他爹一掌拍懵不知所云,画面十分有趣。


事后欧阳家主领着儿子到莲花坞登门道谢外加赔罪,江宗主挥挥衣袖把这事儿翻了篇。欧阳家也是正经门派,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不用说对自家少主的救命之恩了,江宗主不受报恩,欧阳家地界离兰陵不远,于是这恩就报在金小宗主身上了。是以江澄此举为金凌往后的立足得来一个支撑,也为金凌本人换来一个生死之交。有了这层联系,江澄也捎带着偶尔提点欧阳子真。欧阳子真嘴上不说,但心里对江宗主尊敬崇拜又亲近,年少时逃出生天扑在江澄怀里叫舅舅的画面深刻脑海,于是私下里和至交谈起事情来,说到江澄就随金凌一起叫声舅舅。


此时另外三人知晓这称呼的来历,也早就习惯了。蓝家二人听着忍俊不禁,金宗主却眼皮直跳。金凌确实还没亲眼见到江澄,但送了拜帖也得了回复,欧阳子真断不敢拿他舅舅开玩笑,现下这么问,怕不是自家舅舅遇了什么麻烦?虽然这么想着,金宗主还是不为所动,冲欧阳子真调笑道:“滚蛋吧你,舅舅是你能叫的吗?也不怕你爹再扇你一巴掌。”


欧阳子真不理他抖的包袱,继续追问:“我说真的,金凌你回来可曾拜见江宗主?”


金凌看欧阳问得正经,心中疑惑更深,答道:“只送了拜帖和清谈会的请帖,都收到回复,我便没有去云梦打扰了。”


“这么说你也半年不见江宗主了。”欧阳子真有了结论,又补充道:“你回来半月前我去拜会,莲花坞的人说江宗主感天行时气不便见客,算起来我也半年没见江宗主了。”


金凌不解,他舅舅又不是一般人,平时在外夜猎修行,小半年没见有什么稀奇的,便只回了句“那又怎样?”就不再多说,等他解释。


欧阳子真在金凌那儿得不到理解,转头看向蓝思追询问。蓝家两位寻思起来,才发现他们也是半年未见未闻江宗主的消息了。中间蓝家主办清谈会,江氏出席的是宗主手下江文江武两位管事,大宗族的宗主事务相比小门派多得多,三月一次的清谈会偶有缺席不奇怪,再者云深不知处还有他的仇家夷陵老祖,江宗主不愿来也正常。


四人互通声气后发现,这半年里不论是亲眼所见、他人所说还是探子来报,他们竟都没有江宗主任何消息——不是说江氏如何运作他们没有消息,而是宗主江晚吟本人没有任何动静。如此想来是有些怪异,另外三人心中泛起嘀咕。


欧阳子真看大家都陷入沉思,一拍大腿道:“果真如此!我们都知道半年前老祖和含光君入山除祟身受重伤的事情,但你们可知当时江宗主也一同进山了?之后半年内老祖结丹,江宗主却没了消息,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下之意,他怀疑江宗主销声匿迹和夷陵老祖结丹必有关联。他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其实也有一点实际根据,封棺大典后三毒圣手和夷陵老祖的恩恩怨怨新添几笔又流传起来,说夷陵老祖入鬼道是因救三毒圣手失丹不得已而为之,金凌每每听到这种说法都恨不得掀了说书人的摊子,欧阳子真即使不知真相也能猜到这该是相差无几。


他这回出去听说魏无羡结丹,先是大奇,赞叹老祖献舍重生都能修得金丹,真乃神人;中途听闻江澄出现在魏无羡重伤的同一时间地点,却无人注意,心生疑虑;尔后到莲花坞拜会被告知江宗主“感天行时气”,回到自家地界招来探子询问,才发现江宗主本人的动态竟无人知晓。欧阳子真本就情感丰沛思路广阔,越想越是担心:一宗之主修为极高,节气变化怎么可能影响身体?那理由就是用来敷衍来客的;往日江宗主抓鬼修抽邪祟从不遮掩自己行踪,这半年竟无声无息,若是闭关也没有宣布——江宗主半年足不出户,又怎么可能?魏前辈和江宗主同时出现在某地除邪祟,之后却一方功力大增一方销声匿迹,这……他不敢再想。


是以欧阳趁此机会向金凌和蓝思追挑明此事,想着他们二人与魏无羡、江澄的关系更近,打探应该也更容易,若是无事还好,有事可就糟了。


金凌自然听出他的话外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深知以自家舅舅的性子断不能忍受仇人的恩情,做出剖丹举动不足为奇,可他绝不希望真是如此。他不希望舅舅再受更多苦,也觉得今时不比往日,当时魏无羡只用顾虑舅舅一人,现下他舅舅要剖丹,江氏那么一大家子人呢,他怎会轻举妄动;况且这么多年听闻剖丹成功的也就魏无羡一人,这事儿难度可想而知,江氏宗族又怎会放任他一意孤行?


金凌把想法说出口,骂欧阳子真在外话本看得太多,回来就知道瞎扯淡。蓝思追也知道欧阳子真的意思暗暗心惊,但看出金凌此时心绪已有不稳,便跟着附和道没有调查不可妄下结论。欧阳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成真,他本意为提醒金如兰、蓝思追两位关注自家长辈,目的达到便也不多做口舌之争,反正这二人后面定会调查一番。这三人达成共识,却不料蓝景仪感叹出声:“这真是宿命难逃,该何去何从啊?”


宿命难逃,倒也不是,金凌想,他舅舅和魏无羡二人碰在一起就是有你没我的命,可他舅舅不是想逃的人,拼个你死我活才是江澄会做的事;何去何从?最好当然是冰释前嫌再续前缘,最差……怕是要天人永隔,从剖丹换丹的成功难度来看,后者似乎更为可能。金凌怀着善意揣测结果,只是他从“好心”出发如此认为,不曾想到江澄教他正直、坦荡、审时度势,却从未说过要做一个“好人”。后来金凌得了教训又想起来,他舅舅本就没有什么慈悲心怀,行事但求“于心无愧”便不作他想,偶尔的任性比之魏无羡有过之而无不及,不是个能从凡人角度捉摸透彻的人物。他无端将世间臆想加到舅舅身上胡思乱想,真是活该被打。


彼时金凌想着可能的结果,另外三人同样猜得出来。他们对江澄的了解到底不如金凌深入,因此猜测中大多掺杂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野史:什么夷陵老祖为救江宗主甘愿剖丹,后驱使万鬼走火入魔为之报仇,最后死也死在江宗主手下;又是什么江宗主为找魏无羡拿紫电抽了十三年鬼修,直到老祖献舍重生才善罢甘休,一支短笛陈情不如相忘于江湖;再到如今含光君和夷陵老祖携手并肩、花好月圆,而江宗主那边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欧阳子真不愧“情圣”名号,他想像着江宗主独立于莲花坞,脑筋转了几百个弯儿觉得此景真是“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遂仰天长叹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蓝景仪博览群书瞬间心有灵犀接道“直教生死相许。”


那两人吟完词句兀自伤感,金凌和蓝思追面面相觑,他俩知道得更多,想象的成分便少一些,看欧阳子真和蓝景仪在那儿感慨万千,他们实在觉得搞错方向却也不知如何解释——虽然他们也觉得魏无羡和江澄之间必然有“情”,说“生死相许”也不为过,可那“情”似乎比爱情、友情、亲情都更为复杂,就人生而言资历尚浅的二人还无法言说,是以当然也无法插手。


最终这场兄弟会议在欧阳子真和蓝景仪的吟诗作对中宣布结束,金凌送走了欧阳和蓝家人,还是不住想着刚才欧阳子真的提醒,他这半年在外和江澄连书信来往都少,他知道自家舅舅剖丹不足为奇,可剖丹后的情况如何他心里真的没底。


于是他差人叫来那日去送拜帖的侍从询问:“当日可有拜会江宗主本人?”


侍从不解其意,照实答道:“不曾,那日只见到莲花坞老管家接帖子给答复,说是江宗主宗务繁忙,就不亲自回复了。”


金凌一听这回答,心里打的从小拨浪鼓换成了牛皮大鼓,未见真人理由敷衍,还真如欧阳子真所言,果然有妖。金宗主心中忐忑关心则乱,只记挂着他舅舅对人避而不见消失半年,也忘了去想回帖的答复是如期出席,一拍脑门叫来下属把第二日的宗务推个干净,准备去云梦亲自探探情况。


一晚辗转反侧,金凌天蒙蒙亮就起身洗漱,三两下准备完毕又怕奔去真有什么不能接受,于是来回在客厅转悠。金夫人被他晃得眼晕,问明缘由后直言此事不论好坏都是宜早不宜迟,他若再不出门,那今日都来不及了,金凌这才壮起胆子出门前往云梦。


金凌御剑到了莲花坞正是隅中快到正午的时候,天上飘来一片云彩挡住些阳光,迎面微风让人十分惬意。但世人都爱移情于景,金凌心绪不宁担忧不已,此时看着莲花坞的大门只觉得愁云惨淡,那飘来的一片云彩他看是乌云滚滚,黑云压城;又吹来一阵风他感觉必须是凛冽狂风,山雨欲来。


这么想着金宗主脸色暗沉敲开门,迈入莲花坞。守门的门生没想到金宗主突然造访,但自家宗主的外甥来过多次了便也不在意,只是看金凌面色不善有些奇怪。


金凌抓着给他开门的门生二话不说就问他舅舅何在?


门生看他皱眉怒目一头雾水,莫非是谁拔了金宗主的老虎须,金宗主来告状了?于是也不多说废话,颤巍巍答道:“宗主在祠堂……”“上香”还没说出口,金凌把他一扔奔向宗祠,留这门生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祠堂!金凌一晚没睡好又起个大早,头脑不很清醒,来时路上昨天欧阳子真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环绕耳边,现下听到这地方只觉得蓝景仪接道的那句“直教生死相许”响彻云霄,他最怕出现的结果正是江澄有什么闪失——那可不就是“生死相许”了吗!故而金凌也没看看莲花坞内并未有什么治丧装饰,两眼一抹黑,悲从中来,只顾着自己的想象,恨不能飞过去祠堂把他舅舅“救回来”。


江氏宗祠大门开着,里面主厅虚掩着门,从厅内传出浓厚的檀香味道。


金凌三步做两行至主厅门前,闻到香火味更加不敢推门去看——他实在不能接受舅舅“驾鹤西游”的结果。事后金宗主不得不承认,当时他被自己“生死相许”的想象吓得够呛,真以为这是他舅舅私设的“灵堂”,于是三十有多的金宗主一阵腿软站不住,直直跪了下去,心中悲痛不已面上泪如泉涌,同时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舅舅——”


所谓丢脸丢到祖宗前,大概就是这样了。


江澄那时刚结束上午的打坐修炼,江文江武护法完毕,手上点燃佛香、催热药汤为宗主上香和之后喝药做准备。忽而听得门外有人扑通跪地,紧接着一声“舅舅——”叫得让人心疼,江文递香的手和江澄接香的手一错一抖,三根竹立香掉到地上断成几节;江武被那喊声惊到灵力波动,把江宗主的药盅给震碎了。


呼喊之后来人哭得伤心,江澄简直怒不可遏。他半年时间总算把身子根基稍稍固住,可以开始处理宗务,本该是要高兴的好事,这姓金的小王八羔子居然过来给他喝倒彩,岂有此理!


于是乎江澄抓起身旁茶几上的杯子,两步拉开厅门,用十成十的内力将其朝金凌砸去,而后手指泪眼朦胧的王八蛋外甥张嘴开骂:“我操你姓金的太祖太宗!平白无故你他妈这是给谁哭丧呢!”金凌被他劈头盖脸一声怒骂震得发愣,眼泪止不住还往下淌,江澄看得愈加心烦,继续骂道:“你他妈还哭个屁!”骂完抬脚就要踹到金凌脸上。江宗主这一系列动作不加停顿行云流水,眼见着金凌就要挨踹,江文江武二人才反应过来,上前拦住在气头上的宗主。


金凌当时确实有些魔怔。他自己那一跪一哭正是情感爆发的时候,心里一边后悔没有陪在舅舅身旁,一边憎恨自己榆木脑袋从不懂舅舅用心。泪眼婆娑时,金凌感到面前一股风来,耳边一声巨响,只觉得狂风惊雷与他同悲,眼前又见一道白光向他劈下,下意识偏头躲开后听闻炸裂声响,还有水落在他身上,简直就是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他舅舅使劲儿拉开厅门、恨不能用茶杯砸晕他的动静配上他那时的心情,在他脑海里被演绎得风号雨泣。


直到江澄差点儿踹到他那张俊脸上,金凌才大梦初醒。他看着舅舅被两个下属拦住脚上动作,却仍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没搞清楚状况就他妈擅自跑到人家宗祠给主人哭丧,你的教养和礼数喂狗了吗!人而无礼,胡不遄死!”骂完又想上前踹他。这时接到门生通报的老管家江达赶至祠堂,正好听得江澄一句“胡不遄死”,进门就看到金凌跪在厅堂门口等着挨揍,急忙上前把人拉起来然后做起和事老:“动口不动武,有话好好说。宗主冷静,冷静啊,气坏身子得不偿失。”


金凌终于从愣怔回过神来止住眼泪,可看到江澄对他怒目而视要扒了他皮的模样,鼻子又涌上一股酸意来。他走上前和江澄面对面,忽然张开双臂一个熊扑抱住江澄又开始嚎啕大哭。他这模样有些像十六七岁遇险被救的那次,只不过当时满腹委屈,此刻满心欢喜。金宗主后来自我分析认为,不能因为他在舅舅面前哭得死去活来就说他幼稚爱哭,他那时止不住眼泪主要是因为一天里经历亲人的失而复得,他喜极而泣。


江澄被外甥突然一个熊抱有些发懵,想把金凌一顿胖揍却被人勒得死紧动弹不得,他只凭几分内力可拼不过金丹傍身的修士。好在没一会儿金凌就平复心情松开手,江澄得以喘上口气。


金凌冷静下来便发觉周遭气氛实在尴尬。江澄看着他目露凶光明显还气着,要是能使紫电估计早就用鞭子招呼上来了;江文江武两位管事抬头望天憋着笑意,感觉就要忍不住笑出声音;江达老管家对着杯子的残骸摇摇头,招来小厮打扫干净。


要是能有地缝就好了,金凌真心想,他好钻进去就此消失。


看着金凌的苦瓜窘迫样江澄也渐渐消了气。左右不过是这外甥注意到自家舅舅半年了无音讯,结合魏无羡结丹瞎想一通,猜到他剖丹换丹的事情。江澄倒不是气金凌奔过来的那一场哭丧,毕竟金凌哭得情真意切荡气回肠,对他这舅舅的情义显露无疑。江澄气的是自己在金凌心里居然会是熬不过剖丹的苦痛——魏无羡可以,他江晚吟便不行吗?江澄着实希望他这养了二十年的金贵外甥能对他多一些信心。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大家都觉得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是以江澄开了金口免去金凌“死罪”,不过他这番闹腾实在晦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只见江文江武手持大杖,左五右五结结实实的十杖打在金宗主屁股上,而金宗主痛不能叫苦不能言,江宗主觉得十分有趣,忍俊不禁,决定原谅他的外甥。


金凌受完罚,江澄便挥手让还想看热闹的管家管事们该干嘛干嘛去了。他这外甥屁股挨了十下板子一时间缓不过劲儿,趴在长凳上哀怨。


江澄走到庭中,靠近金凌俯身慢慢蹲下,和趴在凳子上的人平视。两人对视几眼,江澄嘴角一翘对金凌挖苦道:“金宗主受累了。”


金凌听着舅舅熟悉的讥诮心下了然,这是放过他了。想到方才那出觉得臊得慌,不敢再看江澄,拿手挡脸,回话声音也是闷闷的:“舅舅可别笑话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江澄听到金凌认错也就不再逗他,站起身来舒展筋骨,而后问道:“你今日来可是担心我剖丹身体受不住?”


金凌还把头埋在手臂里,又闷出一声“嗯”,江澄以为他还要问些什么,却没有等到下文。


江澄有些诧异,他想金凌都能想象到自己为剖丹殒命了,或许还想问他一些为什么、怎么办、值不值得的问题,然而金凌没再出声。于是换他问出心中疑问:“你不问我剖丹为何?”


金凌回答:“那是你们的恩怨,我才不要插手,只是有些担心舅舅你的身体罢了。”金凌语气真诚,江澄感到欣慰:他的外甥有了家庭后成熟许多,懂得给他人以空间,不再刨根问底。


于是江宗主尚存的那一点小脾气也消了,抬脚轻轻踢了踢金凌趴着的凳子,道:“差不多行了,起来吧!”然后背起双手看金凌慢慢从凳子上爬起来,待到人站起身来,江澄帮金凌理了理衣服,看着他眼中带上些笑意道:“金凌你且记着,人之所以为人,不仅因为这副模样,还因为面对绝境寸步难行时,人总能再走两步、走三步。剖颗金丹罢了,你舅舅我还受得住。”语毕转身先行走出祠堂,留金凌一人原地发愣。


金凌在庭中想着江澄的话,恍然大悟。


他舅舅的脆弱和坚强全都超乎寻常:有时他可能因一句话痛哭流涕,有时他又能咬紧牙关穿越万千险境。


而作为他舅舅的亲人,金凌想,他能做的除了理解,还应有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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