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老哥紫电电

假如有一天我走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终于舍得离开了

不纪年 十五

basis:

十五


 


天下道门分门别派皆因修行侧重不同。


有的专注于入道法门,比如清河聂家的刀、云梦江家的剑,有的则专注于特殊的术,比如兰陵金家的丹术,姑苏蓝家的通灵术。


泉州徐家修的则是道家的基础——气,以炼气拓展经脉,辅以体术,进而强健体魄,且修行门槛极低,毫无资质者亦可以体术强身。为此徐家修建道馆推行体术,经历几代人后,体术以健体益寿的功效传颂民间,甚至赢得州府权贵的青睐,最终徐家道馆遍布东海七闽。


然而徐家坐大一方,却始终无法改变一点——炼气不能结丹驻颜。道者修身修心,为的是跳出三界,结丹成婴是必经之途,它的修行方式注定了流派的延续只能融入红尘,是以徐家向来被道门当成不入流的门派。至于被轻视的程度,譬如仙督聚集各大宗室会谈,从未有过徐家的帖子,谈及东海流派,只提温陵眉氏而无徐家。


如今道门沉寂三年,谁也想不到,最先打破现状的却是这样的徐家。


 


寿宴当天,徐家按照泉州习俗,正午时分开门迎客。


午时二刻,身着暗纹麒麟赭红袍的聂氏家主进了徐家的大门,他的样貌与三年前一般,看起来斯文无害,甚至有些腼腆。


他带来的贺礼是一把聂家技艺锻造的刀,送出家传技艺的刀意味着结亲结缘,因此精铁制成的麒麟纹刀鞘甫一亮相,便全场哗然。而徐家长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出迎,将聂怀桑接入内堂。


宴席尚未开始,两家的亲密行为显然昭示了些什么,在场的诸家宾客都噤了声,不过这短暂的沉默很快被引路的弟子们打破。


江澄和金凌是午时六刻到的,门外接收礼单的徐家大弟子唱喏一般念出“云梦江氏炽烈灵鸟一对”,之后突然没了声,因为他看到下一张礼单上写着:兰陵金氏九箱铸型赤金。


饶是徐家富庶,这个数目的赤金摆在眼前仍是让这位首徒提高了声调,同时多瞧了客人两眼。


年近及冠的金凌身量拔高,举手投足间初显身为家主的气势,但金家人特征性的美貌才是他引入注目的原因,加之金家服饰向来华丽,让这位年轻的家主看起来更像是权贵家里娇养的小公子,引来无数徐家女眷观望。


金凌身侧的江澄并非以金家幕僚的身份出席,故而一身正紫衣袍,云梦标志性的银纹刺绣缀于襟带袖边,在正式场合上显得庄重,又恰到好处的不会喧宾夺主。


门外的徐家弟子本想细细打量这位有诸多传闻的家主,冷不丁被江澄一个眼神扫过,众人顿时缩起脑袋噤若寒蝉,接引弟子赶紧接手将二人引走。


 


百珍宴设在徐家演武场,按东西南北四方铺架宴台,百件以上的珍品以各方星宿之位布置其间,开席之前,所有物件均用红绸遮蔽。


接近未时,徐氏家主徐夔才引着一人姗姗来迟。


这位徐家老爷子虽然满头鹤发,但精神矍铄,身材高大挺直,健步如飞,完全不似鲐背老人。他一边向已入席的宾客招呼,一边将身后之人引向主座。


主座旁只设一位宾席,入座的诸家本以为它应是聂怀桑的,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因为由徐夔亲自引路的客人来自姑苏蓝家,而且是那一位德高望重的蓝家前辈蓝啟仁。


众人带着对蓝氏宗主缺席的疑惑,同时也注意到蓝啟仁在纯白袍服外套了一件浅蓝罩纱,罩纱上没做镂绣之类的装饰,看似简朴,却生生让这位蓝家前辈穿出了一身仙气。


这场寿宴上,所有惯以白色作为常服的宗族都换了身衣裳,包括历来以白衣素缟示人的蓝家,算是给足了徐家面子。


对徐家而言,这在过去被轻视的年代里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徐老爷子相当高兴。主人一高兴,立刻允了所有参宴者可以选一件自己中意的珍品,待到未时开席,红绸取下,大部分宾客立刻起身离席。


百珍中稀有丹方和药材居多,更有些罕见的法卷残页,道宗法器,其中有一对拳头大小的斑纹蛋——驰冥鸟蛋,是当今世上唯一一种可以驯养的妖鸟。虽然获得蛋的方法很难,但驯养的方式很简单,拥有者只需在破壳的第一时间让小鸟看见,从此妖鸟便从一而终。


在徐夔老爷子兴致勃勃的逐个介绍珍品来历之际,大家族的家主尚能保持矜持,小家族则显得有些着急,生恐被捷足先登,席间人头攒动略显纷乱。金凌取到两张丹方就钻出了人群,直接挤到江澄桌旁咬耳朵。


“舅舅,这的人私底下都说,徐老头旁边的位置其实是为聂家那位准备的。”


江澄低头抿了一口杯里的山泉水,没作声。


金凌忍不住又看向徐老爷子,聂怀桑站在他身后,正背对着他们,赭红袍上的麒麟仿佛吸走了周围的光,异常的扎眼。这个人给徐家送了什么,他们二人入席后便听人说了,但开席至今,徐家都没有宣布任何消息。


金凌往自家舅舅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你猜,聂家会娶他们家第几个曾孙女?”


江澄瞥了他一眼。


金凌一脸无辜:“席间都在打赌呢……”


江澄反问:“你就是这么和别家打交道的?”


金凌:“还不是为了和他们有话可说,话不对盘没法打交道,这可是舅舅你说的。”


江澄:“倒是我教错了?”


金凌:“这怎么能,舅舅的话都是金科玉律。”


江澄无视金凌的狗腿:“这次带你出来就是在人前混个熟脸,顺便试试你的眼力,可不是让你渣科打诨的。”


金凌果然闭嘴不接话。江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到蓝景仪恭敬地坐在蓝啟仁身侧,二人低头交谈着什么。


江澄皱眉:“你莫不是……”


金凌收回目光赶紧否认:“不是,我只是在想蓝宗主缺席的原因。”


江澄:“他家就算死了人也不关你的事,管他缺席做什么?”


金凌应着声又靠了过去,说:“舅舅,刚等丹方的时候还听他们说了别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但你听了别生气啊。”


江澄挑眉,最后那句话已经让他预感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金凌接下来道:“他们说有人守陵三年都能守来一个亲家,而你……”


江澄那对眉毛是彻底倒竖了起来,他直接打断道:“听八卦上瘾了是吧?”


金凌一蹦而起,说着我再去转转,就落跑了。


江澄扶案而起,面色不佳的跟了过去。


这时,蓝啟仁突然抬起头,他看着江澄的背影,长眉下的眼睛深邃得近乎忧郁。


 


百珍宴进行一个时辰后,寿星离席小憩,部分宾客也进了客房等待晚宴,留在宴台上的多是对剩下的珍品仍有想法的人,另有少数去了与主宴台一墙之隔的绿浓园。


泉州人奉刺桐为瑞木,当地大户人家都喜爱在屋前院内种殖,徐家更甚,直接圈下演武场旁的一座矮山做园子,借古诗“初见枝头万绿浓,忽惊火军欲烧空”,命山名为烧空,园名为绿浓。此时正值刺桐花期,火红花朵开满枝头,放眼看去当真如火烧山一般热烈。


江澄把金凌留在人群,独自进了园子。


山中小径被修葺得蜿蜒迂曲,硬是把这座不高的石山建出峰回路转的味道来,江澄对此十分欣赏,渐渐入了深处,直到又一个转角,小径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江澄条件反射地屏息止步。


径上那人长身而立,表情祥和的仰头观花,一身外罩蓝纱的洁白袍子,一丝不苟的发型还有同样一丝不苟的三绺美髯,在透过花枝的斑驳光影下尽显风姿。若此刻有旁人在场,想必会抚掌赞叹,这天下儒雅之最,非蓝家莫属。


可惜站在这里是江澄,而他对面的是蓝家前辈蓝啟仁。


江澄沉默地向后移一步,不料身后似竖起了一堵透明的墙,四下景物依旧,他却退无可退。


“江宗主。”


蓝啟仁的声音传来,江澄抬眼,就看到对方已经转向自己,脸上光影斑驳看不清表情。如此情形,江澄已明白自己进了别人的结界,并且对方并不打算让自己离开,更让人感到不悦的是,结界设置了“壁”,在壁的内或外均无法以外力破坏,除非术者解除,或者他找到阵眼。


江澄微微曲起手指,让紫电处于随时可以触发的状态,然后开口:“蓝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蓝啟仁面带歉意的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时已迈开步子,他说:“请江宗主留步一叙。”


江澄踢了踢结界壁:“如此留步,果然是贵派风格。”


蓝啟仁:“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江宗主见谅。”


江澄道:“那请问蓝先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您不惜布下结界也要将我留下?”


蓝啟仁缓步停在山道上,此时他与江澄之间约莫九尺,这是一个不会让对方感到特别冒犯的距离,然后才道:“因为,接下来要谈的,我并不想让第三人知道。”


江澄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想起金凌那句“我在想蓝宗主缺席的原因”,他沉下眼,身上那股冷淡的气势顿时变得阴郁起来:“蓝先生,我与您的关系,并非交好到可以为您保守秘密,请您三思。”


蓝啟仁点点头:“江宗主说得对。所以,在开始之前,我打算先问一个问题。”


江澄笑了,但他的眼睛没有任何笑意:“横竖我也走不掉,您说。”


蓝啟仁:“请问江宗主,因何断了云梦与姑苏之间的联系?”


江澄:“因为仙督没了。”


他答得很快,但蓝啟仁在摇头:“请莫要敷衍我。”


江澄再答:“没有仙盟约束,我便不需要与为所欲为的无礼之人为伍。”


蓝啟仁道:“江宗主说的可是魏……”


“不。”


江澄出声打断:“他确实是为所欲为,但较之他,更无礼之人出自贵派。”


蓝啟仁微微皱眉。


江澄道:“您需要我明说吗?”


蓝啟仁面露犹豫之色,说了“忘机他”三个字便打住,却迟迟没有下文。


江澄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耐心:“您家这位做过什么,蓝先生不知道也罢,我记住便行了。”


蓝啟仁叹了一声:“忘机离家之时,已自逐师门。”


江澄:“哦?这倒是闻所未闻。”


蓝啟仁:“毕竟是宗族之耻,并未对外宣扬。”


江澄冷笑:“然后,待蓝忘机哪天心血来潮回来,贵派便大开山门迎进去,权当没那回事,对吧?”


蓝啟仁明显的皱了眉:“江宗主,请慎言。”


江澄的表情一瞬间狰狞起来,右手电光一闪,化掌为拳重重打在结界壁上,灵力撞击的闷响在结界中阵阵回荡,带起的罡风伴着刺耳的电流,让方圆三丈的刺桐花败蕊落。


蓝啟仁尚未想明白江澄激怒的原因,就听他沉声说道:“蓝先生,您的问题我已回答,而我对您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请解开这个东西。”


蓝啟仁对江澄的无礼显得并不在意,他沉默半晌,突然双手抱拳平举,面对江澄做了一揖:“我作为忘机长辈,先在此代他向江宗主致歉。”


江澄无动于衷。


蓝啟仁结束揖礼,顺手拍落衣襟上的残花,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宣纸,轻轻抖开,纸有两张符箓般大小,上面描着一副构架繁复的阵图。


江澄只看了一眼,便咬牙道:“蓝先生,不要多此一举。”


蓝啟仁抬起头:“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事情,江宗主。”


江澄放下还贴在结界壁上的手,脸色阴晴不定。


那张宣纸上的图他不陌生,甚至还熟悉得很,图名为聚灵阵,由十八种具有聚集灵气的符字组成,除了蓝啟仁手上的宣纸之外,他的丹田处也纹着同样的东西。想起来,当年他与蓝曦臣受困孤岛,蓝曦臣是见过他身上的纹身的,所以……江澄看向蓝啟仁的眼神越发冰冷。


蓝啟仁道:“一开始,听闻江宗主身上纹了这个,我并未多想,后来得知金丹的来历,我才有了这个猜测。”


说着,蓝啟仁特意看了一眼江澄的表情,才继续道:“移丹之术并不完美,或者说属于一个人的东西,很难被其他身体彻底接受,那颗金丹之所以能用,多半是因为你们心法同宗,但它无法顺利运转,必须依靠聚灵符将经脉中的灵力导入,再以引导符引出。这是其一。”


“其二,无法运转灵力的金丹,只能是一个容器,换句话说,它无法成长。金丹无法进阶会发生什么,江宗主应该很清楚。”


 


江澄当然清楚,这件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金丹不能进阶意味着修为停滞,停滞的第一个十年将是分水岭,修为逐渐倒退,并出现衰老征象,最终身死道消。蓝啟仁对他提这些,隐隐有着胁迫之意,而他接下来要说,应该才是主题。


所以他黑着一张脸,仿佛随时都可能跳起来大打出手,但他没有,他连一个字都没说。


蓝啟仁给了江澄足够长的沉默时间,然后才道:“修者入世本是修行,如今沉浮欲海迷途者、失道者层出不穷,一个大宗族,除非彻底避世,否则一定回避不了这些。”


“像今日,虽然徐夔以寿诞为由令道门诸家齐聚泉州,但他向我们展示的其实是即将与聂家结为姻亲的关系,以及徐家的财力。徐家在道门中的地位虽然微妙,在民间绝对是强权。这两家交好的目的,我不好妄自揣测,却不得不多一份防人之心。”


“因此,恳请江宗主审时度势,恢复姑苏与云梦的联系。”


江澄听了这番话,态度毫无松动:“请问蓝先生,您是何时发觉我断了两家的联系?”


蓝啟仁:“前年冬月。”


他记得很清楚,两只用于家族间传讯的符鸟一进入云梦地界,便先后自焚,之后他遣派弟子送信,才进入巴陵水域便被江家弟子驱逐,并带回一句话,那是江氏家主的禁令——禁止江家弟子踏入姑苏地界,驱逐进入云梦的蓝家弟子。


“我三年前下的禁令,您一年前才有所察觉。”


江澄说着,向前踏出两步,这两步可以让他清晰的感受到眼前这位前辈身上微微躁动的气,他眯了眯眼:“我猜,若非您或者您身边出了一些特别的事情,恐怕至今仍不知晓吧?而那个‘特别之事’,才是您用这种方式见我的原因。蓝先生,我说的可对?”


蓝啟仁没有回避他的直视,答道:“不错。”


江澄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便退了一步:“您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也不愿意在贵派身上费神,蓝先生既然有求于人,不如另寻别家。”


蓝啟仁摇头:“江宗主对蓝家心存芥蒂,非只言片语可化解,这点我明白。提出恢复两家的联系,其实是希望江宗主能给一个机会。”


江澄斟酌着问道:“贵派,和我江家,交好?结盟?”


但话音一落下,他随即反问:“您觉得有这个必要?”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江家一直为三大世家所孤立,他曾费心费力的去维持与各家台面上的联系,等他白费力气时间长了,也逐渐明白过来,立世固然需人脉支撑,但强者为尊,才一直都是道门所追崇的。


蓝啟仁长叹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江宗主,可愿意与我谈一笔交易?”


江澄嗤笑:“既是交易,又何必拐弯抹角,浪费你我时间。”


蓝啟仁:“我以蓝氏全族护持兰陵金氏百年为条件,请江宗主走一趟姑苏。”


江澄不悦道:“有我在,金家还轮不到你们来护。再者,禁止江家人进入姑苏的令是我下的,蓝先生您这是想让我在弟子前颜面尽失吗?”


蓝啟仁答曰不敢,接着竟是要跪地长拜。


江澄皱眉,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抬手架人,说道:“您这一跪,我可是受不起的。”


蓝啟仁抬脸,面上一派平和,手势却一转,忽地捏了江澄脉门,轻声问道:“江宗主,敢问你还剩多少时间?”


江澄此时便像被人拿了七寸的蛇,僵在原地。


蓝啟仁道:“若我说,你护不了金家几年,你可会信?”


江澄咬了咬牙,只觉脉门上手劲一松,他立刻甩开急退,气急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实话实说而已。”


蓝啟仁负手而立,“生而为人,很多事情你看得到,却不见得能把控,尽人事,仍无可逆转,那我便认了这个天意,但你不同,你可以选。平心而论,这笔交易,你不亏。”


江澄垂着眼,没作答。


修为停滞后剩下的时间,长短完全看修者自身的状况,尽管知道会死,他其实不知道会是第几个十年。他曾经认为自己正值壮年,哪怕修为耗尽,作为常人他应该还能熬个十年,或者更长,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事有万一,世人最怕的也正是这个万一。


 


“你,想让我去姑苏做什么?”


江澄抬眼,问出了蓝啟仁最想听的那句话。


这位经历过数次动荡的道门前辈展颜笑了,却笑得十分沧桑,而又万分的无奈。他说:“江宗主,我需要你潜入一个人的神识,找到他,然后将他带回来。”


江澄静静地看着对方,在被打下一地残花的结界中,没有虫鸣,亦没有鸟啼,安静得像座坟。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很快出声打破了它。


“蓝曦臣?”




tbc


之前神识设定的线,可以在这里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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